第一百二十六章:卡住了
孙志远给她的那几套卷子,纸张发黄,边角卷翘,油墨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题目扎实,每一道都是基本功的硬底子。
林语彤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去一个小时,回来再自己做两小时题。半个月下来,笔记本用了三个,草稿纸攒了一摞。
孙志远教东西有自己的一套路子。不讲废话,不铺垫,上来就是题。做错了当场讲,讲完接着做。一道题翻来覆去三四种解法,直到她彻底吃透为止。
“你这个人有个毛病。”第十五天的时候,孙志远把她的草稿纸抽过去看了看。
“什么毛病?”
“太自信。觉得自己理解了就往下走,不回头验算。考试的时候你这种错法最亏分。”
林语彤被说中了。她前世做研究写论文是一回事,做数学题是另一回事。文科的思维惯性让她总想跳过“笨功夫”。
“从今天开始,每道题做完必须验算。验算没问题了再做下一道。”
“费时间。”
孙志远推了推铁丝缠的眼镜腿:“你是嫌慢还是嫌对?”
林语彤闭嘴了。
回去老老实实验算。速度确实慢了,但错率断崖式下降。到第三周,五道综合题能对四道半。那半道通常是计算失误,不是思路问题。
贺云峥这段时间来得少了。
团里有演习,具体什么内容他没说,林语彤也不问。军事上的事她从来不主动打听,这是分寸。
但他隔两三天会托人捎东西过来。
有一回是两根铅笔,削好的,笔尖齐整。
有一回是一包饼干,铁盒装的,盖子上印着牡丹花。
还有一回什么都没捎,就一张纸条,夹在刘嫂子给她带的盐袋子里。
纸条上就四个字:注意休息。
字硬邦邦的,跟他本人一个德性。
林语彤把纸条折好夹进数学课本里。
十一月中旬,天真冷了。早上起来水缸表面结了层薄冰,呵口气白雾直冒。
林语彤把贺母寄的手套戴上,去晒场记工分。秋收结束后活少了,工分也少,主要是些修渠、翻地、沤肥的零散活计。
到晒场的时候,陈村长站在那儿等她。
“语彤,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陈村长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公社要搞冬季扫盲验收,每个大队抽查。咱们村报了你那个识字班。”
林语彤点头,这事她有心理准备。
“问题是,公社来检查的时候要看成果。你那三十多号人,能有多少过关?”
“看怎么定标准。认五十个字算过,还是一百个?”
“公社说的是能写自己名字,能认常见农具和粮食名称,能写简单的请假条。”
林语彤在心里过了一遍。按这个标准,她班上起码有二十个人能过。张大壮那种天天把“壮”写成“状”的,得突击一下。
“什么时候验收?”
“下月十号。”
还有二十多天。够了。
“行,我加加课。”
陈村长乐了,拍着大腿走了。
当天晚上识字班,林语彤宣布了这事。
“下个月公社来检查,抽到谁谁上,写不出来丢的是全村的脸。”
底下安静了两秒。
张大壮举手:“林老师,查的时候让我写啥?”
“你名字,常用字,请假条。”
“那我肯定行。”
他媳妇在旁边小声嘀咕:“你那'张'字弓字旁还写不对呢。”
张大壮脸红了,闷头不说话。
林语彤在黑板上列了个清单。验收可能考到的五十个高频字,每天加五个,课后留作业。
“明天开始,每个人进门先默写昨天学的五个字。写不出来的,站着听课。”
哀嚎一片。
“林老师你变了。”
“我没变,公社变了。”
笑声盖过了哀嚎。
散课之后,林语彤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铭泽。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军装,领口竖着,手里夹了根没点的烟。
看见林语彤出来,他掐灭了烟,往前走了两步。
“林语彤。”
林语彤脚步没停。
沈铭泽跟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
“两分钟。”
林语彤站住了,转过身看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说。”
沈铭泽张了张嘴,表情有点复杂。他看了看林语彤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视线在她手腕上的红绳停了一瞬。
“你跟贺团长的事,是真的?”
林语彤没接话。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沈铭泽把双手揣进裤兜里,“我是来提醒你。”
“提醒什么?”
“周兰。她最近去了趟京城。”
林语彤眉头动了一下。
“她去京城做什么跟我没关系。”
沈铭泽犹豫了一下:“她去见贺团长的战友了。具体见的谁,我不清楚。但她回来之后跟语杉碰过面。”
林语彤盯着沈铭泽看了两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沈铭泽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棵树底下,寒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红络子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他说,“后来的事也是。我不欠你什么,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
他没把话说完。
林语彤看着他,片刻之后,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里,林语彤关上门,坐在桌前。
周兰去了京城,见了贺云峥的战友,回来又跟林语杉碰了面。
这两个人搅到一起,不会是为了叙旧。
林语彤拿起笔,翻开数学本。集合那道大题还没做完。
她落笔写了两行,停下来。
不对。得先把这事跟贺云峥说一声。不是怕,是该让他知道。
她撕了张纸,写了几个字:周兰近期去过京城,见了你的人,回来跟林语杉有接触。
折好,明天交给刘嫂子转。
写完之后,林语彤把纸压在枕头底下,重新翻开数学本。
管它什么牛鬼蛇神,题还是要做的。
她埋头写到煤油灯快烧干,才合上本子躺下。
手套搁在枕边,摸一下,羊毛软绵绵的。
冬天的风从窗缝往里灌,她把被子裹紧了些。
明天还得早起。验算那五道不等式,然后去孙志远那儿,下午记工分,晚上上课。
日子排得满满当当。
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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