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考核
贺母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你现在做什么营生？”
“白天给村里记工分，晚上办识字班。”
贺母的眉头动了一下。“识字班？”
“教村里人认字，扫盲用的。”
贺母没评价，目光转向屋里的陈设。一张旧桌，两把椅子，墙角摞着几本书，窗台上放着那只搪瓷杯。屋子不大，但东西摆得规矩，桌面擦得发亮。
“你这屋子是自己收拾的？”
“没人帮我收拾。”
贺母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贺云峥跟着站起来，被贺父按了一下肩膀。
“坐着。”贺父小声说。
贺母推开厨房门看了一眼。灶台干净，碗筷码得整齐，墙上挂着的铲子和勺子都擦过，角落里的米缸盖着盖子。
她转回来的时候脸色没变，但坐下的动作比刚才松了一点。
“云峥在部队一个月回来几次？”
这话是问林语彤的。
“不一定，看任务。”
“他不在的时候你干什么？”
“干活，看书，教课。”
贺母看了她一眼。“不找他？”
“找他做什么，他又不是风筝。”
贺父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咳了两下掩饰。贺云峥坐在旁边，耳朵尖红了一点。
贺母瞪了贺父一眼，又转向林语彤。
“你知不知道，军人的家属不好当。他一走半个月一个月，家里什么事都得你一个人扛。”
“我现在就一个人扛。”
贺母抿了下嘴。
林语彤补了一句：“阿姨，我不是娇气的人。从小在地里长大，什么苦没吃过。等他回来有口热饭就行，等不来我自己也能过。”
这话说得平，没什么豪言壮语，但贺母听完沉默了一阵。
她转头看贺云峥。
贺云峥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林语彤手腕上那根红绳上，表情很淡，但眼底那个温度，贺母看了几十年儿子的脸，头一回见。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中午吃什么？”
林语彤愣了一下。
贺母放下杯子：“问你呢，中午打算做什么菜。”
“清蒸鲫鱼，肉末豆腐，炒青菜，鸡蛋汤。”
贺母点了下头。“鱼新鲜吗？”
“昨天买的，养在盆里，活的。”
“那行。”贺母站起来，“厨房我看了，灶台够大。你做鱼，我来炒菜。”
林语彤没反应过来。
贺云峥也没反应过来。
贺父倒是乐了，一拍大腿站起来：“那我劈柴去。”
“你坐着。”贺母瞪他，“你那腰劈得动吗？”
贺父讪讪坐回去。
林语彤跟着贺母进了厨房。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贺母撸起袖子看了看案板上的菜。
“豆腐切太大了。”
“啊？”
“肉末豆腐，豆腐得切小块才入味。”贺母拿起菜刀，手起刀落，豆腐被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刀法利索，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饭的人。
林语彤在旁边杀鱼。鳞刮得快，内脏掏得干净。
贺母瞥了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半个多钟头。贺母话不多，偶尔指点两句——盐放早了，火太大了，葱花最后放。
林语彤一记着，手上不停。
菜上桌的时候，四菜一汤摆得满当。贺父搓着手坐下来，夹了块鱼尝了尝。
“嗯，鲜。”
贺母尝了口肉末豆腐，没评价。
贺云峥给林语彤夹了块鱼腩，动作自然。
贺母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儿子一眼。
饭吃到一半，贺父打开了那瓶酒。
“来，难得出来，喝两口。”
贺云峥给他爸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语彤喝不喝？”贺父问。
“不会喝酒。”
贺母开口了：“不会就别喝，女孩子喝什么酒。”
这是今天贺母说的第一句带着点护短意味的话。虽然护的方向不太明确。
林语彤没接茬，给贺母盛了碗汤。
贺母接了。
饭后，贺父和贺云峥在院子里说话。林语彤收碗，贺母没拦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
“你那个识字班，教多少人了？”
“三十多个。”
“有工分？”
“一天六分。”
贺母沉吟了一会儿。“你以后打算干什么？不能一辈子教认字吧。”
林语彤把碗放进盆里，倒上水。“我在准备高考。”
贺母的表情变了。“考大学？”
“嗯。”
“考得上吗？”
“考不上就再考。”
贺母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这丫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灶台前面洗碗，背脊挺得笔直。
“考上了去哪读？”
“看考上哪。”
贺母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贺父和贺云峥正站在那棵歪白菜旁边。贺父蹲在地上研究白菜的长势，贺云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判若两人——松弛，不端着。
贺母看了几秒，转头对跟出来的林语彤说了句话。
“下回来，把那个豆腐的刀工练。切得不够匀。”
林语彤应了声好。
贺母走到贺父旁边：“走了，别蹲那儿看白菜了，又不是你种的。”
贺父站起来拍裤腿。贺云峥送他们往门口走。
经过林语彤身边时，贺母脚步顿了一下。
“那根红绳。”
林语彤抬起手腕。
贺母看了两秒，嘴角那根线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之前那副审问的架势了。
“编得真丑。”
林语彤忍了忍，没笑出来。
贺云峥在后面咳了一声。
贺母头也没回，迈出了院门。贺父经过的时候拍了拍林语彤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实在。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
林语彤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开出去。尘土扬起来又落下。
贺云峥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
林语彤想了想。“你妈刀工真好。”
贺云峥偏头看她。
“她说下回来。”林语彤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有下回，就不算太差吧。”
贺云峥没说话，但嘴角松了。
两人站在院门口，晚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里刚翻过的泥土味。
林语彤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被贺母评价为“真丑”的红绳，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拨了一下。
“贺云峥。”
“嗯。”
“你妈说得对，你编得确实丑。”
贺云峥沉默了两秒。
“回去我再编一根。”
“别了。”林语彤转身往院子里走，“这根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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