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传遍了
贺家父母走后第二天，整个村都知道了。
林语彤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传的。刘嫂子那张嘴，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快三圈。
早上到晒场，王婶就凑过来。
“语彤啊，听说你婆来了？”
“还没结婚呢，不算婆婆。”
“那也快了吧？”王婶压低声音，“人家满意你不？”
林语彤翻开工分本。“您今天出工没？”
王婶自讨了个没趣，嘿笑了两声走了。
接下来一上午，来打听的人就没断过。有问贺家父母长什么样的，有问开什么车来的，还有问是不是带了彩礼的。
林语彤一律回答：“来坐了坐，吃了顿饭。”
简单三句话，能把所有人堵回去。
秀兰是中午来的，端着碗红薯饭蹲在晒场边上吃。
“你倒是给我说，贺同志他妈到底什么态度。”
“吃了饭，没吐。”
“就这？”
“还说我豆腐切得不好。”
秀兰嚼着红薯想了想：“那挺好的，要是真不喜欢你，连饭都不吃。”
林语彤觉得这话有道理。
下午收完账，她回到院子里，把复习资料从枕头底下翻出来。
高考的事不能再拖了。
识字班占了晚上的时间，白天记工分，留给她自己看书的时间只有中午和收工后那一小截。贺母问她考不考得上，她说考不上就再考。话是这么说，但她不想考两回。
数学是短板。
前世她是文科生，历史学博士，古文功底和写作能力都在。但这具身体的基础约等于零，数学要从初中补起。
林语彤摊开那本借来的数学课本，从一元二次方程开始。
写了三道题，第二道就卡住了。
她盯着那个配方法看了五分钟，笔在纸上画了又划。
公式她记得，但解题步骤总漏一步。前世那个她对数字敏感，现在这具脑子偏偏对数学有种天然的迟钝。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贺云峥。步子碎，带点犹豫。
“林老师在吗？”
是大丫的声音。
林语彤放下笔开门。大丫站在外面，手里捏着张纸。
“怎么了？”
“我妈让我给你送鸡蛋。”大丫把纸包递过来，“五个，说谢谢你教我写字。”
林语彤接过来。鸡蛋不大，但在村里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替我谢谢你妈。”
大丫应了声，跑了两步又回头。“林老师，你在学数学？”
林语彤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见你窗户上有数字。”
林语彤回头看了看窗户。她在窗玻璃上用手指比划的痕迹还在，是刚才那道题的草稿。
“林老师，我爸会算数。”大丫认真地说，“他以前在镇上木匠铺干过，尺寸算得可快了。”
林语彤笑了一下。“算尺寸跟解方程不一样。”
“那你找谁教你呀？”
好问题。
林语彤关上门，坐回桌前。
村里没人能教她高中数学，镇上的中学她又不好意思去蹭课。贺云峥是军校出来的，数理基础应该不差，但他隔三差五才回来一趟，靠他辅导不现实。
她得想别的办法。
晚上识字班散了，林语彤留下来收拾。刘嫂子帮她擦了黑板，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哎，语彤，我想起个事。你知道知青点老孙吗？”
“哪个老孙？”
“就是前年下放来的那个，戴眼镜的，瘦瘦高。听说以前是什么大学的老师，教数学的。”
林语彤手里的粉笔停了。
“他还在村里？”
“在呢，住东头那个破院子。平时不怎么出来，自己种点菜，话也少。”
林语彤把粉笔放下。“他叫什么全名？”
“孙……孙什么来着。”刘嫂子拍脑袋，“孙志远！对，孙志远。”
第二天一早，林语彤去了东头。
那院子确实破，土墙裂了几条缝，院门是两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门没关严，里头传来扫地的声音。
林语彤敲了敲门板。
扫地声停了。一个男人出来开门。
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眼镜腿是铁丝缠的，镜片花了一块。身上的衣服浆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齐整。
“你找谁？”
“孙老师。”林语彤直接说了来意，“我想跟您学数学。准备高考。”
孙志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哪个单位的？”
“不是哪个单位的。我叫林语彤，在村里记工分。”
孙志远沉默了一阵。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地上扫了一半，簸箕歪在墙根。
“我现在的身份，不方便教人。”
林语彤明白。他是被下放的知识分子，虽然风头已经过了，但人心里的怕不是一年两年能消的。
“不挂名，不张扬。我每天中午来一个小时，学完就走。”
孙志远没答应，也没拒绝。他看了看林语彤，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卷了角的数学课本。
“你现在学到哪？”
“一元二次方程。卡在配方法上。”
孙志远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本书接过去，翻到那页，看了不到十秒。
“你第二步符号写反了，移项要变号。”
林语彤低头看。果然。
她把书拿回来，在空白处重新算了一遍。这回对了。
孙志远靠在门框上看她写完，推了推眼镜。
“明天中午来吧。带本子，带笔。”
林语彤收好书，点了点头。
走出那个破院子的时候，太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晒场那边传来收工的吆喝声，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鸡跑。
林语彤把数学课本夹在腋下，步子轻快了两分。
晚上贺云峥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做孙志远留的五道练习题。第三道因式分解，她拆了两种方法都不对。
贺云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提公因式。”
林语彤抬头。“你会？”
“初中内容。”
林语彤拿笔敲了敲桌面。“那你来。”
贺云峥弯腰，拿起她的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硬邦邦的，跟他的人一样。
林语彤看完，懂了。
“你以前数学好？”
“还行。”
“考多少分？”
“满分。”
林语彤看着他。
贺云峥把笔放回去。“军校入学考的。题简单。”
“……你少说一句能怎样。”
贺云峥嘴角那根线动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顺手把她的练习册翻到下一页。
“第四题，用十字相乘。”
林语彤趴回去写。
院子里的风把槐树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窗台上。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贺云峥伸手把灯罩转了个方向，光稳了。
两人一个教一个写，谁也没说别的话。
做完五道题，林语彤放下笔甩了甩手腕。红绳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圈。
“贺云峥。”
“嗯。”
“你妈回去之后说什么了没？”
贺云峥想了想。“说你太瘦，得多吃肉。”
林语彤愣了一下。
“还有呢？”
“说让我给你寄粮票。”
林语彤坐直了。这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你妈不是不喜欢我吗？”
贺云峥把练习册合上，码齐了放到桌角。
“谁说的。”
“她那态度——”
“她要真不喜欢，会进厨房。”贺云峥站起来，“我妈这人，不对付的人，一个眼神都不给。给你切豆腐，够意思了。”
林语彤回想了一下那天的场景。贺母二话不说挽袖子拿刀的样子，确实不像做戏。
“那粮票——”
“下周寄到。”
林语彤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不用”咽了回去。
算了。收着吧。
贺云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中午你去老孙那儿的时候，别走河边，那段路滑。”
林语彤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找老孙了？”
“张大壮看见你了，跟我说的。”
这村里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林语彤叹了口气。“走大路，行了吧。”
贺云峥嗯了声，出去了。
院门关上。
林语彤把煤油灯芯拨亮，翻开数学课本下一节。
二次函数。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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