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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空恨(下)


风沙卷着碎砾,打在黄土城墙上簌簌作响,方才肆虐的狂风渐歇,却依旧带着砭人肌骨的凉意,漫过落雁城的每一寸角落。
江寒的背影决绝而孤冷,素色长衫被风掀起一角,腰间那柄无鞘短剑贴着腰侧,泛着不掺半点温度的寒光,褪色的蓝绸剑穗在风里晃荡,像一缕无处安放的魂。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在黄沙上,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方才伸手护住花田、开口出言提醒的片刻温情,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花凝蹲在狼藉的花田边,指尖还攥着几株被黄沙掩埋的嫩苗,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掌心的花苗上,又顺着叶片滴进滚烫的黄沙里,转瞬便没了痕迹。
她来落雁城已有半月,从踏入这座孤城的第一天起,便听遍了关于这位浪边花子的传闻。
屠老三说,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江寒是被守城门的老卒用板车拖进城的,彼时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背上一道伤口从肩头直到腰腹,深可见骨,整个人只剩一口气,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成了,可他硬是撑了过来。醒来后他不说姓名,不问来路,每日只拿碎银换一壶烈酒,坐在那棵老胡杨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不与任何人交谈,不掺和任何事,像一缕孤魂,守着那方小小的树荫,与世隔绝。
屠老三还说,三年前塞外十二煞屠城,那伙悍匪杀人不眨眼,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城中几位混迹江湖的武师联手抵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尽数折在十二煞的刀下,鲜血把城门前的黄沙染成了褐红色。十二煞闯到客栈门口时,江寒终于动了,没人看清他的招式,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十二个穷凶极恶的悍匪瞬间倒地,咽喉处均是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那之后,落雁城再无人敢惹他,塞外的马帮、匪类路过此地,都会刻意绕开老胡杨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所有人都说他是冷血煞神,是无情剑客,心硬如铁,意冷如冰,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更动不了他的心。
可方才,在她被狂风裹挟、花田尽毁的无助时刻,是他站了出来,用身躯为她挡住漫天风沙,用利落的动作护住她费尽心血打理的花田,那句低沉沙哑的“回去”里,分明藏着一丝旁人未曾见过的软意。
他不是无情,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藏在那张冷漠的面孔之下,藏在那双没有波澜的寒眸深处,藏得太深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心底还藏着一丝未灭的温情。
花凝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重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拨开黄沙,将那些还活着的花苗一一扶正,又用石块把松动的花架牢牢固定。她的指尖被碎石磨出了红痕,掌心也沾了满身泥沙,可她没有丝毫怨言,动作轻柔而执着,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本是中原江南人士,家中世代养花,自幼便与花草为伴,见惯了江南的烟雨繁花,也懂草木的柔情心事。半年前家中遭遇变故,父母相继离世,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偶然听路过的商客说起西北落雁城,黄沙漫天,寸草不生,连生机都成了奢望,便突发奇想,带着一车花种,不远万里来到这苦寒边城。
她不是疯了,只是想在这最荒凉的地方,种下一片生机,想让这漫天风沙里,也能有花开的温柔,想让这冷漠的世间,多一丝暖意。
而江寒的出现,让她在这荒凉的边城,看到了另一种孤寂。他就像这戈壁滩上的胡杨树,看似坚硬挺拔,实则早已被岁月和伤痛刻满了伤痕,独自扛着所有的苦楚,不肯向任何人展露半分脆弱。
她想靠近他,想温暖他,想让他心底的寒冰,能有一丝融化的可能。
另一边,江寒回到老胡杨树下,重新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伸手拿起放在地上的酒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灼烧着食道,一路烫进肺腑,可他却觉得,这点灼痛,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煎熬。
方才伸手扶住花架的那一刻,他甚至想伸手,擦去她脸颊的泪水,想告诉她,不必在这苦寒之地受苦,想把这抹难得的温暖,牢牢护在身边。
可他不能。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江南的雨淅淅沥沥,本该是温柔缱绻的,却被漫天火光和凄厉的惨叫撕碎。江家府邸的庭院里,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鲜血染红,一片片落在地上,与亲人的尸首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父亲用身躯挡住敌人的长剑,鲜血喷溅在他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进密道,声音嘶哑而决绝:“小寒,活下去,忘了所有温情,做个无情之人,唯有无情,才能报仇,才能活下去!”
母亲倒在血泊里,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最终还是缓缓垂下了手臂。
满门七十余口,上至八十岁的祖母,下至刚满周岁的幼弟,无一幸免。那些曾经对他温柔以待的亲人,那些与他一同嬉笑打闹的仆从,全都成了刀下亡魂。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父亲视若亲兄弟的慕容博,是他一直恭敬相待的慕容伯父。
血海深仇,焚心蚀骨。
他从密道逃出,一路被慕容山庄的杀手追杀,数次濒临死亡,九死一生才逃到这西北边城,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这五年,他日夜苦练寒江剑法,不敢有丝毫懈怠,逼着自己变得冷漠,变得无情,逼着自己斩断所有七情六欲。
因为他太清楚,温情是这世间最致命的软肋。
若是动情,若是牵挂,若是心中有了想要守护的人,这份牵挂便会成为仇人要挟他的把柄,会成为他复仇路上的绊脚石,更会让身边之人,落得与江家众人一样的下场。
花凝太干净,太温柔,像江南春日里的暖阳,像未经风霜的繁花,不该沾染他身上的血腥与罪孽,不该被他的复仇之路拖累,不该卷入这江湖的血雨腥风之中。
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子,是双手注定要沾满鲜血的复仇者,是浪迹边城、朝不保夕的花子,配不上这样干净的温柔,也给不了她任何安稳。
唯有冷漠,唯有疏离,唯有将她推开,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江寒闭上双眼,指尖死死攥着酒壶,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掌心被酒壶的棱角硌得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心底的多情与理智的无情,在反复拉扯,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痛不欲生。
他可以对仇人狠绝,对世人冷漠,可唯独对着那个在风沙中倔强种花的女子,他做不到彻底的无动于衷。
她就像一束光,硬生生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世界,照进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让他沉寂五年的心,重新泛起了涟漪。
多情为何,总被无情误?无情为何,偏遇多情苦?
他空有一腔柔情,却只能深埋心底;空有满心悸动,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空自悔恨,空自挣扎,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江小子,那姑娘可是个好心人,你方才出手帮了她,怎么反倒躲着人家?”屠老三端着一碟卤味,走到胡杨树下,小心翼翼地放下,看着江寒冷漠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劝道,“这落雁城荒凉得很,难得来个这么温柔的姑娘,你别总摆着一张冷脸,别把人吓着了。”
江寒没有睁眼,声音冷得像这边城的寒风:“与我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屠老三叹了口气,蹲在一旁,看着不远处依旧在打理花田的花凝,压低声音说道,“我看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是真心想对你好。你这五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得有人愿意靠近你,你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我说了,与我无关。”江寒的语气越发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拿开你的东西,别来烦我。”
屠老三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他性子执拗,再多劝也无用,只能端起卤味,悻悻地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花凝,满心惋惜。
江寒缓缓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漫天黄沙,落在不远处的花田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花凝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裙,蹲在黄沙之中,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专注地打理着那些娇嫩的花苗,动作轻柔而耐心,仿佛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风沙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也只是随手拂去,没有丝毫抱怨,眼底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是对生活的期许,对花开的执着。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生机,是他五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光亮。
他多想就这样,放下所有仇恨,放下所有防备,走到她的身边,帮她一起打理花田,一起等待花开,一起在这荒凉的边城,寻一份安稳。
可他不能。
仇恨如附骨之疽,早已深入骨髓,江家七十余口的亡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没有资格贪恋温情,没有资格拥有安稳,他的人生,只有复仇这一条路可走。
一旦他停下脚步,一旦他心生贪恋,便是万劫不复,更是对所有枉死亲人的背叛。
江寒猛地收回目光,再次仰头灌下烈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心神,压制住心底不该有的悸动与念想。可越是压制,那些念想越是清晰,越是疯狂地滋生,让他备受煎熬。
夜色渐渐降临,大漠的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烈日炎炎,入夜后便寒风刺骨,黄沙被风吹起,打在脸上,生疼无比。
花凝终于打理好花田,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肢,看着重新变得整齐的花田,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转身看向老胡杨树下的江寒,见他依旧坐在那里,独自喝着酒,孤单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茅屋,生起火,煮了一壶热的茶汤,又拿了一块自己做的麦饼,小心翼翼地朝着胡杨树走去。
夜风渐凉,她怕他喝多了冷酒伤胃,怕他饿着,想给他送一点温暖。
走到胡杨树下,她轻轻放下茶汤和麦饼,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只是常年没有笑意,显得格外冷硬,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
“江公子,夜里风凉,喝点热茶汤暖暖身子吧。”花凝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细雨,生怕惊扰了他。
江寒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自顾自地喝着酒,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花凝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吹着刺骨的寒风,看着漫天的风沙。
她知道他心里苦,知道他有不愿言说的过往,知道他刻意推开自己,可她不想放弃。
她见过他冷漠之下的温柔,见过他狠绝之下的善良,她不信,他的心真的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寒风越来越凛冽,花凝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没有离开。
江寒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他能感受到身后女子的坚守,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心底的拉扯越发剧烈,理智告诉他,必须让她离开,可心底的那丝温柔,却在隐隐作痛。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冷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去,这里不需要你。”
“我等你喝完茶汤,我就回去。”花凝轻声回应,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江寒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冰冷的怒意,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视她,目光凌厉,带着压迫感:“我说,滚!”
他刻意放大了声音,刻意露出最凶狠的表情,只想让她害怕,让她离开,让她彻底远离自己。
花凝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抬头看着他冰冷的眼眸,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离开。
“我不怕你,也不会走。”花凝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不想连累我,可我不在乎。江寒,我只是想对你好,只是想给你一点温暖,这也不行吗?”
一句“我不在乎”,瞬间击溃了江寒心底所有的防线。
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狠绝,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看着眼前眼眶泛红、却依旧倔强的女子,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温柔,心底的寒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压抑了五年的情绪,险些喷涌而出。
他多想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所有的苦楚,告诉她自己所有的挣扎,告诉她,他也想要这份温暖,也想要这份陪伴。
可他不能。
江寒猛地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冷漠,他转身,不再看她,声音冰冷而决绝:“你在乎,可我在乎。我是个不祥之人,身边之人皆不得善终,你若再不走,迟早会被我连累,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朝着城门外的戈壁走去,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与漫天风沙之中,没有丝毫留恋。
花凝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温热的茶汤里,泛起圈圈涟漪。
她蹲在胡杨树下,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
她终于明白,他的冷漠,他的疏离,他的狠绝,都不是本意,他只是被过往的伤痛困住,被血海深仇束缚,他怕连累她,怕她因为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
胡杨树上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在叹息,地上的茶汤渐渐变凉,麦饼也失了温度,就像他刻意压制的深情,终究只能凉透心底。
夜色渐深,江寒独自站在戈壁滩上,迎着刺骨的寒风,望着漆黑的夜空,周身散发着无尽的孤寂与悲凉。
他没有走远,只是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胡杨树下的她,看着她哭泣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说着这三个字。
对不起,不能接受你的温柔;对不起,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伤害你;对不起,空有一腔情意,却只能深埋心底,空自悔恨。
他是边城浪子,是浪边花子,多情藏于骨血,无情流于表面,终其一生,都逃不过这宿命的枷锁。
风沙渐起,再次席卷落雁城,花凝缓缓站起身,擦去眼角的泪水,将凉透的茶汤和麦饼收起,没有离开,而是将那热的茶汤,重新放在了胡杨树下,等着他回来。
她回到花田边,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花苗,嘴角露出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她相信,风沙会停,花会开放,他心底的寒冰,总有一天会被融化,他刻意伪装的无情,总有一天会被多情打败。
而江寒,依旧站在戈壁的黑暗中,静静地守护着那方小小的花田,守护着那个温柔的女子,一夜未归。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落在落雁城上,风沙渐渐停歇,大漠迎来了新的一天。
花凝再次来到花田,惊喜地发现,那些历经狂风与寒夜的花苗,不仅没有枯萎,反而越发挺拔,枝头竟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苞,淡青色的花苞,小巧而坚韧,在晨光中,透着勃勃生机。
她开心得眼眶微红,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花苞,满心都是期待。
而老胡杨树下,那热的茶汤,依旧放在原地,只是旁边多了一缕新的、用戈壁特有的蓝草编织的穗子,干净而坚韧,静静躺在黄沙上,陪着那碗凉了又热的茶汤。
江寒终究还是回来了,他没有喝那碗茶汤,也没有拿走那缕草穗,只是依旧坐在胡杨树下,喝着自己的烈酒,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花田的花苞上,落在那个忙碌的浅碧身影上。
眼底的寒冰,渐渐有了一丝松动,心底的繁花,悄然破土,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挣扎,却依旧缠绕着他,让他终究只能,空自长恨。
浪迹边城,身似流沙,心有繁花,却不敢触碰;
多情入骨,故作无情,情丝暗生,却只能斩断;
花自花开,静待春风,人自情深,空留余恨。
这一场始于风沙的相遇,这一段藏于冷漠的深情,终究是在边城的岁月里,埋下了最温柔也最悲凉的伏笔,成了他一生,无法解脱的空恨。
花会开,风会停,而他这份不能言说的多情,终究只能在无情的伪装下,伴着边城风沙,岁岁年年,空自遗憾,空自怅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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