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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空恨(上)


西北的风,从来都带着杀意。
出了玉门关,再往西行三百里,便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城,名曰落雁城。
说是城,不过是戈壁滩上用黄土夯筑而成的一圈矮墙,圈住了百十户赖以谋生的人家,圈住了大漠里唯一一家挂着酒旗的客栈,也圈住了这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厮杀。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楼台,没有中原的车水马龙,只有终年不散的黄沙,卷着枯骨与残刃,在天地间呜咽作响;只有烈日与寒霜交替,把每一个活在这里的人,都磨出了一身冷硬的棱角。
江湖人提起落雁城,从不会说什么风光景致,只会提起两个人——一个是守着城门、不问世事的老卒,另一个,便是被称作浪边花子的江寒。
江寒就站在客栈外的胡杨树下。
已是暮春,中原早已繁花似锦,可这落雁城外,连一株野草都难得一见,唯有这棵老胡杨,枯槁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衣角被风沙磨出了毛边,周身没有半点华贵饰物,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窄薄,泛着冷冽的寒光,剑穗是一缕褪色的蓝绸,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从不会缠上半点黄沙。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戈壁滩上孤傲的孤石,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漫天风沙融为一体,疏离、冷寂,让人不敢靠近。
江寒的脸,生得极好看。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凝冰,鼻梁高挺,唇线薄削,只是那张脸上,从无半分笑意。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望进去,只有风沙的荒凉,不见半分人间烟火,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他今年二十有三,在这落雁城,已经待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他一身是血地倒在城门口,被老卒救回,醒来后,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管一件事,每日只在客栈里打一壶最劣的烈酒,坐在胡杨树下,独饮终日。
有人说他是避祸的江湖客,有人说他是失忆的世家子,也有人说他是冷血的杀手。可无论旁人如何议论,他始终不闻不问,就像一粒随风漂泊的沙,浪迹在边城边缘,无家无友,无牵无挂,活得像个一无所有的花子,故而江湖人送了他一个绰号——浪边花子。
“江小子,又在这儿喝闷酒?”客栈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人称屠老三,在这龙蛇混杂的边城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无数江湖狠人,却唯独对江寒心存敬畏。
江寒没有回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酒壶外壁,壶中的烈酒晃出些许,滴在黄沙里,瞬间便被吞噬,不留半点痕迹。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风沙磨过碎石,只吐出一个字:“滚。”
没有怒意,没有厌烦,只有彻骨的冷漠。
屠老三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只是悻悻地挠了挠头,转身回了客栈。他太清楚,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青年,有着何等可怕的实力。三年前,塞外十二煞闯入落雁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武师联手反抗,不过片刻便被尽数屠戮,眼看屠老三的客栈就要被付之一炬,江寒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那一日,黄沙漫天,血溅当场。
没有人看清他的招式,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十二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悉数倒在了黄沙之中,每个人的咽喉处,都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深浅一致,一剑毙命。
而江寒,只是擦去了剑身上的血迹,重新将短剑悬在腰间,继续坐在胡杨树下喝酒,仿佛刚才斩杀的,不过是十二只蝼蚁。
自那以后,落雁城再无人敢招惹江寒,就连往来的江湖马帮、塞外悍匪,路过此地时,都会刻意绕开那棵胡杨树,生怕惊扰了这位冷血煞神。
在所有人眼中,江寒是无情的。
他无视边城的悲欢,无视江湖的恩怨,无视生死的离别,眼中只有手中的一壶酒,腰间的一把剑。他就像这边城的风沙,冷漠、残酷,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可只有江寒自己知道,他并非无情,只是把所有的情,都藏在了冷硬的皮囊之下,藏在了那段不敢触碰的过往里,藏在了心底那片无人可见的、开满了花的地方。
他不是生来便如此冷漠。
他也曾是江南水乡里,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也曾有过阖家团圆的温暖,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可一切,都在五年前的那个雨夜,被彻底摧毁。
血海深仇,焚心蚀骨。
他背负着满门上下七十余口的性命,从江南逃到西北,从云端跌入尘埃,成了浪迹边城的花子。他不敢动情,不敢念旧,不敢让心底的半分温柔,暴露在这险恶的江湖之中,因为他知道,但凡有半分心软,但凡有一丝牵挂,都会成为仇人斩杀他的利刃,都会让那些枉死的亲人,死不瞑目。
所以他只能装作无情。
装作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装作心如磐石,无坚不摧。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黄沙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江寒仰头饮尽壶中最后一滴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酸涩。
他抬眼望向天边,目光穿透漫天黄沙,仿佛看到了江南的烟柳,看到了庭院里盛开的繁花,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笑颜,看到了那个站在花树下,对他盈盈一笑的女子。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壶,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眼底的寒潭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多情总被无情误,无情偏遇多情苦。
他是浪迹边城的浪子,是旁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杀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那颗看似冷硬的心,早已被深情填满,被恨意缠绕。
空有一腔多情,却只能装作无情;空有满心恨意,却不知何时才能得报。
浪边花子,浪迹边城,身如飘絮,心似孤舟。
而心底的那片花,无人浇灌,无人欣赏,只能自顾自地开,自顾自地落,花自花开,花自花落,终是与他这漂泊浪子,两两相望,永不相逢。
落雁城的风,依旧凛冽,可这一日,城中却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入了黄土城门,没有随行的仆从,没有华贵的装饰,只有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女子,赶着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前。
女子名叫花凝,从中原而来,孤身一人,带着满满一车花种,要在这荒凉的边城,种下一片花海。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这落雁城,黄沙漫天,寸草难生,连活人都难以立足,更何况是娇弱的鲜花?屠老三好心劝她离开,可花凝只是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执意要在城外找一处空地,开辟花田。
她生得极美,不是边城女子的泼辣明艳,而是江南女子的温婉清丽,肌肤莹白,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仿佛能融化这边城所有的风沙与寒意。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放弃中原的安逸生活,来到这苦寒荒芜的落雁城,守着一片不可能开花的土地,日复一日地劳作。
她每日清晨,便会提着水桶,去城外的花田浇水,用纤细的双手,一点点拨开坚硬的黄沙,种下花种,耐心地呵护着。风沙一次次将她的花田掩埋,她便一次次重新整理,从不抱怨,从不放弃。
落雁城的人,都把她当成一个异类,唯有江寒,第一次,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他依旧坐在那棵老胡杨树下,喝酒,看风沙,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远处那个忙碌的浅碧身影上。
他看着她在风沙中,艰难地扶起被吹倒的花架;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进黄沙里;看着她即便满身疲惫,望向花田时,眼中依旧满是温柔与期待。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也不敢再拥有的温柔。
自满门被灭之后,他的世界里,只有黄沙、鲜血、烈酒与仇恨,再也没有过这般温暖的色彩,再也没有过这般干净的笑意。
花凝的出现,就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世界,也触动了他心底,那片尘封已久的、开满花的角落。
他开始,不再整日闭目独饮,而是会静静地看着她,一看,便是一整天。
他的眼神,依旧冷漠,可眼底深处,那片寒潭,却渐渐泛起了涟漪,不再是毫无波澜的死寂。
这一日,风沙骤起,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比往日更加猛烈。花凝精心打理的花田,被狂风彻底摧毁,刚冒出嫩芽的花苗,被黄沙尽数掩埋,辛苦搭建的花架,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花凝站在漫天风沙中,看着一片狼藉的花田,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蹲下身,想用双手拨开黄沙,护住那些脆弱的花苗,可狂风肆虐,黄沙滚滚,她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江寒坐在胡杨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指尖,紧紧攥着酒壶,指节泛白,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上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冲动。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眼旁观,习惯了对世间一切都置之不理。他告诉自己,不能多管闲事,不能心生牵挂,不能让自己的软肋,暴露在阳光之下。
可看着那个在风沙中,孤单又倔强的身影,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早已陌生的情绪。
是心疼,是怜惜,是压抑多年的温柔,再也无法克制的涌动。
他终究,还是动了情。
即便知道,这份情,不该存在,即便知道,他身负血海深仇,不配拥有这般温暖,即便知道,多情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与牵绊,他还是,动了心。
江寒缓缓站起身,长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离开了那棵老胡杨树。
他一步步,朝着风沙中的花凝走去,长衫被狂风卷起,腰间的短剑,发出轻微的嗡鸣。
漫天黄沙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绝,一步步,走向那抹唯一的光亮。
花凝正蹲在地上,拼命地护着花苗,忽然感觉到,狂风似乎停了。
她抬头,便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寒。
男人身形清瘦,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站在她的身前,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沙。逆光而立,他的面容,在残阳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寒眸,此刻,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风大,回去。”
江寒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花凝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她来到落雁城多日,早已听闻这位浪边花子的名号,知道他冷漠寡言,冷血无情,从不与任何人打交道,却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江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弯腰,伸手,将地上的花架一一扶起,用内力震落上面的黄沙,动作利落,神情依旧淡漠,可每一个动作,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片花田,呵护着她的心血。
他没有看她,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花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莫名的感动。
在这荒凉冷漠的边城,在这人心叵测的江湖,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江寒整理好花田,转身,便看到了泪眼婆娑的花凝。
他的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可手伸到半空,却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血海深仇,想起了自己这漂泊无依、朝不保夕的命运。
他不能碰她,不能给她任何希望,更不能将她,卷入自己的复仇深渊,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的手,猛地收回,眼底刚刚泛起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被冷漠与疏离覆盖,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不过是花凝的幻觉。
“花田,我帮你护住了,以后,离风沙远些。”
江寒的声音,重新变回了往日的冰冷,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花凝,转身,便朝着胡杨树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花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失落,一丝不解。
这个男人,冷漠,疏离,看似无情,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可刚刚流露一丝温柔,便又立刻将自己包裹起来,拒人**里之外。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寒回到胡杨树下,重新拿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水,却压不住心底的翻江倒海。
他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无法克制心底的多情,恨自己明明想要装作无情,却还是被她轻易地拨动了心弦。
他是浪迹边城的浪子,身负血海深仇,此生,唯有复仇一件事可做,根本不配拥有儿女情长,不配拥有这般干净温暖的女子。
所以,他只能装作无情。
只能用冷漠,推开她,远离她,保护她,也保护自己。
可他知道,有些情,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
心底的那朵花,因为她的出现,终于,悄然绽放。
花自花开,为他一人;他自多情,却只能装作无情。
空自遗憾,空自挣扎,空自,将这份不该存在的情愫,深埋心底。
落雁城的日子,依旧在黄沙与风声中缓缓流逝,只是一切,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江寒依旧每日坐在胡杨树下喝酒,依旧冷漠寡言,可他会在狂风骤起时,不动声色地帮花凝护住花田;会在她打水艰难时,悄无声息地将水桶装满,放在她的花田边;会在深夜,暗中守在她的茅屋旁,赶走那些心怀不轨的塞外匪类。
他从不会主动靠近她,从不会与她多说一句话,可他的守护,从未停止。
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抹边城唯一的温暖,守护着心底,那朵为她而开的花。
花凝也渐渐明白,这个被称作浪边花子的男人,看似冷血无情,实则内心温柔,只是被过往的伤痛,包裹了层层坚硬的外壳。
她会在每日劳作结束后,端着一碗温热的茶汤,走到胡杨树下,放在他的面前,从不打扰,只是浅浅一笑,便转身离开。
江寒从不会主动去碰那碗茶汤,可每次在她离开后,他都会端起来,一点点喝尽。
茶汤温润,驱散了烈酒的辛辣,也温暖了他冰冷的心。
一人默默守护,一人温柔相待,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过多的言语,却有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落雁城的人,都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都说这冷血煞神,终究是动了凡心。
可江寒自己知道,这份温情,不过是镜花水月,终究,是要破碎的。
他的仇恨,从未有过片刻的忘记。
每一个深夜,当他独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上双眼,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五年前,那个血腥的雨夜。
江南江家,乃是中原武学世家,传承百年,以一手寒江剑法闻名江湖,剑法灵动飘逸,却又狠厉无双,江家世代行侠仗义,在江湖中颇有声望。
江寒,便是江家唯一的少主,自幼习武,天赋异禀,深得家中长辈喜爱,年少成名,本该有着光明坦荡的未来,有着阖家团圆的幸福。
可一切,都毁在了江家的世交——慕容山庄手中。
慕容山庄与江家,世代交好,互通有无,慕容山庄庄主慕容博,更是与江寒的父亲,亲如兄弟。江家从未防备,却不知慕容博野心勃勃,觊觎江家的寒江剑谱与百年家业,暗中勾结塞外邪派,在一个雨夜,突袭江家。
那一夜,血雨腥风,火光冲天。
七十余口江家老小,上至白发苍苍的老者,下至襁褓中的婴儿,尽数被屠戮,无一生还。鲜血,染红了江南的青石板路,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空,曾经欢声笑语的江家府邸,变成了人间炼狱。
江寒的父母,为了护他离开,双双惨死在慕容博的剑下,父亲临终前,将寒江剑谱塞入他的怀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出密道,只留下一句:“活下去,报仇!”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亲眼看着,曾经和蔼可亲的慕容博,露出狰狞残忍的笑容;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化为一片灰烬。
那一夜,他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少主,变成了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子;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只剩下满心的仇恨,与一身的伤痕。
他一路逃亡,历经九死一生,从江南逃到西北,躲避慕容山庄的追杀,隐姓埋名,在落雁城苟且偷生,日夜苦练寒江剑法,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为全家上下七十余口报仇雪恨。
这五年,他日夜被仇恨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痛苦不堪。他不敢死,不敢停歇,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逼着自己变强,逼着自己变得冷漠无情,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险恶的江湖中活下去,才能有报仇的希望。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被仇恨包裹,直到复仇结束,要么手刃仇人,要么死于仇人刀下,再无其他可能。
可花凝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触动了他心底,唯一的柔软。
他第一次,想要放下仇恨,想要拥有一份平静的生活,想要与这个温柔的女子,守着一片花田,远离江湖恩怨,远离血海深仇。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慕容博不会放过他,江湖的恩怨不会放过他,他身上背负的七十余条人命,更不会放过他。
他的人生,从江家被灭门的那一刻起,便只剩下复仇,再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这份与花凝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愫,终究,只能是一场悲剧。
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恨慕容博的残忍,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不公,更恨自己,在身负血海深仇之时,偏偏动了不该动的情。
空有一腔深情,无法言说;空有满心仇恨,无法宣泄;空自,在这边城风沙中,日夜煎熬,爱恨纠缠。
这一日,江寒依旧坐在胡杨树下,闭目养神,脑海中,全是过往的血腥画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剑,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意,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边城的宁静。
三匹快马,冲入落雁城,马上之人,身着黑衣,面带煞气,腰间佩着慕容山庄的独门玉佩,目光凶狠,在城中四处扫视,最终,定格在了胡杨树下的江寒身上。
是慕容山庄的追兵。
五年了,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江寒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彻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杀意。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五年。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此时,会在他刚刚生出一丝温情,刚刚想要贪恋片刻温暖的时候,仇人,便找上门来。
他缓缓站起身,腰间的短剑,发出阵阵嗡鸣,仿佛在渴望着鲜血,渴望着复仇。
周身的冷漠,瞬间化为凌厉的杀意,漫天风沙,仿佛都被这股杀意震慑,缓缓平息。
他看向那三个黑衣杀手,薄唇微启,声音冰冷,字字诛心:“你们,终于来了。”
五年的隐忍,五年的等待,五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是浪迹边城的浪子,是多情又无情的江寒,今日,便要以仇人的鲜血,祭奠江家七十余口的在天之灵。
慕容山庄的三个黑衣杀手,皆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狠辣之辈,此次前来,便是奉了慕容博的命令,务必取江寒性命,斩草除根。
为首的杀手,面色阴鸷,看着江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江寒小贼,你倒是会躲,竟然躲在这荒无人烟的边城,我等找了你五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无鞘短剑。
剑身窄薄,寒光凛冽,映出他冰冷的面容,也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恨意。
寒江剑法,以快、准、狠著称,剑出如江潮奔涌,寒气逼人,五年隐忍苦练,他的剑法,早已远超当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动手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赴死的决绝,与复仇的坚定。
为首杀手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另外两名杀手,瞬间手持长刀,朝着江寒扑杀而来,刀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江寒要害,欲要将他一刀斩杀。
落雁城的百姓,见状纷纷躲进屋内,屠老三也紧紧关上了客栈的大门,只敢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心中为江寒捏了一把冷汗。
花凝听到动静,也从花田赶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场中对峙的众人,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从未见过江寒这般模样,周身杀意凛然,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她不知道,江寒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往,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要取他性命,可她看着他孤单地站在漫天风沙中,以一敌三,心中,满是担忧与心疼。
她想要上前,却被江寒冰冷的眼神,制止住了。
江寒余光瞥见花凝,心中一紧,他不能让她卷入这场纷争,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他必须,速战速决,用最无情的手段,斩杀仇人,护住她的周全。
就在长刀即将劈到身前的瞬间,江寒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寒光,在黄沙中极速穿梭,如同寒江奔涌,又如同流星破空,快到极致,狠到极致。
剑光闪过,鲜血飞溅。
两名杀手,甚至没看清江寒的剑法,便感觉咽喉一凉,手中的长刀,应声落地,身体直直地倒在黄沙之中,气绝身亡。
一招,秒杀两大高手。
为首杀手见状,脸色骤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五年时间,江寒的武功,竟然精进至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父母护在身后的少年。
“你……”
为首杀手话音未落,江寒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短剑,直指他的咽喉。
冰冷的剑锋,贴着他的肌肤,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慕容博,在哪里?”江寒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
他要知道,慕容博的下落,他要亲手,杀了他,报仇雪恨。
为首杀手浑身颤抖,却依旧硬气,咬牙道:“你休想知道庄主的下落,我慕容山庄之人,宁死不屈!”
江寒眼底杀意更盛,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微用力,短剑瞬间刺入杀手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素色长衫,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没有半点留情,没有半点犹豫。
此刻的他,是冷血的复仇者,是无情的剑客,心中只有仇恨,只有杀戮。
他要让所有,伤害过江家,伤害过他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只有江寒自己知道,他挥出的每一剑,都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他不想杀人,不想变成一个冷血的屠夫,可仇恨,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不想在花凝面前,露出这般残忍无情的一面,可他别无选择。
他是多情的,他心中有牵挂,有想要守护的人;可他又是无情的,为了复仇,为了守护心中所爱,他必须挥起屠刀,斩杀所有敌人。
多情之人,偏要做无情之事;无情之剑,偏要藏起多情之心。
斩杀三名杀手,江寒站在血泊之中,长衫染血,手持寒剑,周身杀意未散,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花凝。
花凝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恐,一丝不解,一丝心疼。
她看到了他的残忍,看到了他的无情,看到了他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江寒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怕她害怕,怕她厌恶,怕她因为看到他这般模样,而远离他,嫌弃他。
他想要上前,想要跟她解释,想要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他有自己的苦衷。
可脚步,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
他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满身鲜血、满身杀戮的模样,定然吓到了她。
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根本不配拥有她的温柔,不配拥有这份干净的感情。
与其让她日后,跟着自己身陷险境,日日担惊受怕,不如,就此推开她,让她远离自己,远离这场无尽的恩怨。
江寒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冷漠与疏离。
他弯腰,擦去短剑上的血迹,重新将剑悬在腰间,转身,不再看花凝一眼,一步步,朝着胡杨树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冷漠,不留一丝余地。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仿佛刚才,他眼中的杀意与挣扎,都是幻觉。
花凝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看着他满身的鲜血,泪水,再次滑落。
她不害怕他的残忍,不害怕他的杀戮,她只是心疼他,心疼他独自背负着这么多的痛苦,心疼他明明心中有情,却偏偏要装作无情,心疼他把所有的伤痛,都一个人扛在身上。
她想要走近他,想要温暖他,想要告诉他,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过往,什么样的苦衷,她都不怕,她都愿意陪在他的身边。
可江寒,却用他的冷漠,将她彻底拒之门外。
江寒回到胡杨树下,坐在冰冷的黄沙上,拿起酒壶,疯狂地往口中灌着烈酒,想要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想要掩盖心底的痛苦与挣扎。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温情,亲手,推开了自己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只为了,让她远离杀戮,远离仇恨,远离自己这注定悲剧的人生。
他是浪边花子,浪迹边城,此生唯有仇恨相伴,多情也好,无情也罢,终究,只能空留一腔遗憾,满心长恨。
心底的那朵花,刚刚为她绽放,便要,亲手将其摧毁。
花自花开,终被风沙掩埋;他自多情,终被仇恨辜负。
慕容山庄杀手被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落雁城,也很快,传到了慕容博的耳中。
江寒知道,慕容博绝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便会亲自前来,或者派来更多的高手,取他性命。
落雁城,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里是花凝的安身之所,他不能因为自己,让这片边城,陷入血雨腥风之中,不能让花凝,因为自己,受到半点牵连。
他必须离开。
离开这座他待了五年的边城,离开这个,让他动了心,生了情的女子。
这一夜,无月无星,风沙漫天,漆黑的夜色,如同江寒此刻的心情,压抑,沉重,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一柄寒剑,一壶烈酒,还有一本,随身携带的寒江剑谱。
他最后一次,走到花凝的茅屋前,静静地站着,看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边城,唯有这一抹灯光,温暖过他冰冷的人生;唯有这个女子,让他感受到过,世间的温情。
可他,终究,是要离开了。
他不能连累她,不能让她因为自己,步上江家的后尘。
爱她,便是要远离她,保护她,让她一世安稳,远离江湖杀戮,远离血海深仇。
江寒深深看了一眼屋内的灯光,将这份温柔,这份情愫,彻底深埋心底,转身,毅然决然地,朝着城外走去,踏入了漫天风沙之中。
没有道别,没有留恋,哪怕心中有万般不舍,他也只能,装作无情,独自离去。
浪迹江湖,本就是他的宿命。
他是浪边花子,生来便注定,四海为家,漂泊无依,不能有牵挂,不能有停留。
江寒离去的次日,花凝便发现了。
她像往常一样,端着温热的茶汤,走到胡杨树下,却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
老胡杨树依旧,黄沙依旧,客栈依旧,可那个,会默默守护她的人,却不见了。
她四处寻找,问遍了落雁城的每一个人,可没有人知道,江寒去了哪里。
他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座边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漫天风沙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花凝站在胡杨树下,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进黄沙里,瞬间消失不见。
她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才选择离开。
她知道,他心中有情,只是被仇恨所困,身不由己。
可她还是难过,还是心疼,还是舍不得。
她精心打理的花田,终于在她的呵护下,开出了第一朵花,娇嫩,明艳,在黄沙中,独自绽放,美丽而脆弱。
那是她,为他种下的花。
可如今,花开了,种花的人还在,看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花自花开,花自飘零,无人欣赏,无人怜惜。
就像她的一腔深情,终究,还是错付,终究,还是只能,独自藏在心底,独自凋零。
江寒离开落雁城后,便踏上了复仇之路,四处打探慕容博的下落,浪迹江湖,辗转于各大江湖纷争之中,一路过关斩将,斩杀无数慕容山庄的爪牙,剑法越发凌厉,人也越发冷漠。
他走遍了大江南北,看过了世间风景,可心中,却始终忘不了,落雁城的那抹浅碧身影,忘不了,那片在黄沙中,倔强绽放的花田。
他的多情,从未停止,只是被他深深隐藏;他的无情,不过是伪装,只为了守护心中所爱。
可这份守护,终究,是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痛苦。
他独自一人,行走在江湖尘嚣之中,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只有一柄寒剑,一壶烈酒,和满心的仇恨与思念。
浪边花子,浪迹天涯,身如飘絮,心无归处。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般,在复仇与思念中,孤独地走下去,直到手刃慕容博,了却所有恩怨。
可他没想到,命运,终究还是,将他与花凝,重新绑在了一起。
慕容博得知江寒四处斩杀自己的手下,震怒不已,得知他与落雁城的花凝关系匪浅,竟然心生毒计,派人前往落雁城,掳走了花凝,以此要挟江寒,让他自投罗网。
江寒得知消息时,正在前往慕容山庄的路上,听闻花凝被掳,心中,瞬间大乱。
多年伪装的冷漠,瞬间土崩瓦解,多年压抑的多情,瞬间喷涌而出。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可以不惧慕容博的威胁,可他不能不顾花凝的安危。
她是他心底,唯一的柔软,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光。
他可以失去一切,却唯独不能失去她。
慕容山庄,位于中原腹地,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可这奢华之下,却藏着无尽的血腥与罪恶。
慕容博将花凝,囚禁在慕容山庄的断魂崖上,四周布满高手,只等江寒前来,将他一网打尽。
他要让江寒,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要让他体会,当年江家被灭门,痛失至亲的痛苦。
江寒得知花凝被囚断魂崖,没有丝毫犹豫,日夜兼程,赶往慕容山庄。
一路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她,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伪装,在她的安危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不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浪边花子,他只是一个,想要守护自己心爱之人的普通人。
数日之后,江寒终于抵达慕容山庄。
他一身素色长衫,早已被风沙染脏,腰间悬着无鞘短剑,孤身一人,站在慕容山庄门前,眼神坚定,周身散发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慕容博,出来!”
一声大喝,响彻整个慕容山庄,内力浑厚,震得周遭门窗,嗡嗡作响。
慕容博得知江寒前来,带着众多高手,缓缓走出,看着孤身一人的江寒,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慕容博年约五十,面容儒雅,可眼神中,却藏着阴鸷与狠毒,他看着江寒,缓缓开口:“江寒小贼,你果然来了,看来,那个女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放了她,有什么事,冲我来!”江寒咬牙,眼中满是恨意与怒火。
“冲你来?可以。”慕容博冷笑,“只要你自废武功,自刎谢罪,我便放了那个女人,否则,今日,我便让你们二人,双双死在断魂崖上,做一对亡命鸳鸯!”
江寒看着慕容博,心中恨意滔天,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能拿花凝的性命冒险,不能让她因为自己,丢了性命。
就在江寒犹豫之际,断魂崖上,传来了花凝的声音。
“江寒,不要管我,你快走!不要为了我,放弃报仇,不要做傻事!”
花凝被绑在断魂崖边,衣衫凌乱,却依旧眼神坚定,她看着江寒,眼中满是担忧,却没有丝毫畏惧。
她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放弃血海深仇,放弃自己的性命。
江寒抬头,看着崖边的花凝,心中,痛如刀绞。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心爱之人,他该如何抉择?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不公,恨慕容博的残忍。
多情空余恨,无情也空恨。
无论他选择多情,还是选择无情,终究,都逃不过,满心长恨。
慕容博看着江寒痛苦挣扎的模样,放声大笑,眼中满是得意:“江寒,怎么样,这种痛不欲生的滋味,不好受吧?当年,你父亲看着全家被屠,也是这般滋味!今日,我便让你,跟他一样,痛不欲生!”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寒心中的怒火。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看着慕容博,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浓烈的杀意与决绝。
他不能妥协,不能自废武功,他要报仇,要杀了慕容博,要护花凝周全!
江寒猛地拔出腰间短剑,寒江剑法,瞬间施展而出,剑光如江潮奔涌,寒气四溢,朝着慕容博与众多高手,扑杀而去。
“今日,我便要以你的狗命,祭奠我江家七十余口在天之灵!”
厮杀,瞬间爆发。
江寒孤身一人,面对慕容山庄数十名高手,没有丝毫畏惧,剑法凌厉,招招致命,每一剑,都带着血海深仇,带着守护爱人的决心。
鲜血,染红了慕容山庄的庭院,残肢,散落一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江寒如同修罗在世,长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无数高手,倒在他的剑下,他的身上,早已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身受重伤,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可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眼神,依旧坚定。
他必须赢,必须杀了慕容博,必须救走花凝。
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慕容山庄的高手,被江寒斩杀殆尽,只剩下慕容博,一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江寒拖着满身伤痕,一步步,朝着慕容博走去,短剑,直指他的咽喉。
“慕容博,当年你屠戮我江家七十余口,今日,我便让你血债血偿!”
慕容博看着浑身是血的江寒,心中终于生出恐惧,想要逃跑,却被江寒瞬间追上,短剑,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我江家上下七十余口,个个都是无辜之人,你狼子野心,残忍嗜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寒咬牙,手腕用力,短剑彻底刺穿慕容博的心脏。
慕容博瞪大双眼,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缓缓倒在地上,彻底气绝。
大仇,终于得报。
江寒站在血泊之中,浑身脱力,险些摔倒,可他依旧,强撑着身体,朝着断魂崖上跑去。
他要救她。
终于,他赶到了断魂崖边,解开了绑在花凝身上的绳索。
花凝看着浑身是伤、满身鲜血的江寒,泪水瞬间涌出,一把抱住了他,失声痛哭。
“江寒……”
江寒也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的温度,心中,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大仇得报,爱人在侧,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终于,可以与她一起,回归落雁城,守着那片花田,安稳度日。
可他没想到,慕容博临死之前,竟然暗中催动了断魂崖的机关。
崖边的石块,瞬间崩塌,崖体,轰然断裂。
江寒抱着花凝,脚下一空,瞬间朝着万丈深渊坠去。
冷风,在耳边呼啸,黄沙,在眼前飞舞。
江寒紧紧抱着花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护在怀中,想要为她,挡住所有的伤害。
他看着怀中的花凝,眼中,满是不舍与温柔,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直白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
“花凝,对不起,不能陪你回去,看那片花田了。”
“若有来生,我定不再做身负仇恨的浪子,定要陪你,看花开花落,一世安稳。”
花凝紧紧抱着他,泪水模糊了双眼,想要说话,却被风声堵住,只能发出无声的哽咽。
万丈深渊,下坠无声。
江寒抱着花凝,闭上双眼,心中,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杀戮,只有无尽的温柔,与无尽的遗憾。
大仇得报,却终究,没能护住自己心爱之人,没能与她,共度余生。
他是多情之人,终被多情所累;他挥无情之剑,终留无情之憾。
落雁城的花田,花开得正艳,却再也等不到,看花的人;
心中的情愫,藏得太深,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没能得以圆满。
浪边花子,边城浪子,多情无情,空自长恨;
花自花开,花自花落,一腔深情,终付尘土。
风沙再起,吹过落雁城,吹过断魂崖,吹过江湖万里,却再也吹不回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再也吹不开,那朵,为他而开,也为他而落的花。
只留下一段,江湖武侠悲歌,在黄沙与风声中,久久回荡,诉说着一个浪子,爱恨纠缠、空余长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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