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赤霄仙人

玄默屏息上前，指尖轻触青玉案上的古帛残卷。
帛书入手微沉，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股尘封千万年的古意袭来。
首行字迹刚劲有力，乃是仓帝古篆。
玄默目光触及的刹那，却觉周身血脉骤然微震。
《鸿蒙衍道经》。
失传千载的道家源典，竟在此处。
他正欲细辨其文，指腹忽觉微烫。古帛竟自脱手，凌空翻卷。
洞中本无风火，帛书却自内里透出幽蓝焰光。那火不灼石，不燎衣。
须臾间，帛卷化作飞灰，然灰烬不坠，反如流萤逆风而上，在半空中盘旋、交织、凝实。
光晕渐敛，一道白衣人影自虚空下沉。素袍无风自动，履地无声，宛若月华凝形。
他驻足玄默身侧，距离不过一丈，却似隔着一重看不见的岁月。
玄默袖中指尖微蜷，真气已悄然流转。面前之人的眉骨、下颌、身形轮廓，竟与他如出一辙，宛如镜中之影。
唯那双眸子，沉静如万古寒潭——那是历经亿万年岁月的沉淀。
“来者何人？”玄默嗓音平稳，未退半步。
“我是赤霄。”白衣人缓缓抬眸，“也是最初的你。”
“赤霄”二字出口，宛若洪钟破寂。
赤霄仙人，昆仑上神，十圣之首。亿万年来，他是第一个以道躯硬撼九天劫雷、一步一血叩开天门的强者。
千年前，悯苍生之苦，他敛去神光，持玄圭化名“赤松子”行走人间，佐炎帝神农氏治理九州，被封为国师。
炎帝幼女瑶姬，及笄之龄却遭天妒，香魂早散。赤松子不忍见帝王泣血，竟逆乱阴阳，以无上神通强聚残魄，将她从黄泉路上生生拽回。
瑶姬本不知情为何物，却因这逆天相救之恩，情根深种。自此，唯有伴于赤霄身侧，她才尝尽人间烟火，窥见平生未有之欢愉。
然赤霄道心澄明，严守清规。面对少女炽热的情意，他始终垂眸敛息，以理相劝，婉言却步。
待九州大定，赤霄仙人功成身退之际，瑶姬却褪去凡尘华服，誓死相随，寸步不离。
念其执念深重，西王母破例敕封瑶姬为巫山神女，位列十圣。
朝暮相对，云水相依。
万年不波的道心，终究在她一颦一笑间泛起涟漪。昔日恪守的天条，终被情丝悄然缚住，两神皆抛却清规，坠入红尘爱网。
仙凡殊途，情动即劫。天规昭昭，岂容私情僭越？
西王母震怒，降下法旨，命二神隔绝千年，面壁思过，以正天道。
巫山神女虽情深似海，却终是畏于天威，敛去情丝，甘愿认命沉眠。
赤松子却傲骨难驯。他立于凌霄殿前，掷地有声：“情出自然，何罪之有？”竟当众抗旨，直指天规无情。
西王母盛怒，削其神籍，碎其仙骨，将其打入凡尘。命他涉忘川、堕轮回，历十世生老病死、爱别离苦，方准重返神庭。
此段秘辛，九重天上讳莫如深，早已湮没于岁月长河。玄默自是未曾听闻。而赤霄的一缕神识，为何会在此枯守千年？他眉峰微蹙，心中疑云更重。
“曾经，我爱上一个女子。”赤霄的目光似穿透了轮回，望向极遥远的上古岁月，眼底藏着无尽的怅惘，“为延续这段不被认可的情感，我受到上天的惩罚。”
玄默无言，周身灵息渐渐舒缓。脑海深处，嗡嗡作响，仿佛某段被时光掩埋、被轮回尘封的记忆，正于此刻悄然苏醒，牵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众神皆言我赤霄疯狂，为了区区情爱，自毁仙途。”赤霄的声音渐渐低沉，“可他们不懂，若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面对，连自己珍视的人都不敢守护，修的又是什么长生？求的又是什么大道？”
玄默垂眸，轻声开口：“仙人已登神道，俯瞰众生，为何如此执着于一段过往？”
“人间情爱，刻骨铭心。即便我身为神，却终究未能看透。”赤霄缓步走到一株翠竹旁，伸手温柔抚摸，“故而千万年来，我身化万象，走遍天涯，观遍众生。说到底，不过是以旁观者的身份，体验他们的爱恨情仇罢了。”
玄默为这份深情所动，不禁叹息道：“我觉得，人生没有必要看得太透彻。只要生命还存在，有些情感便会藏于我们心底，随着生命的长度绵延不绝。”
“或许，你是对的。”赤霄凝视着玄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掌心显现一枚玉玦，递到玄默面前，“它名叫‘长决’，他日你再见到她时，请替我还给她。”
玄默双手郑重接过青玉玦，触手温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此时，赤霄的身影已如晨雾般渐渐稀薄，周身微光不断消散。他缓缓升空，最后一缕意识轻轻拂过玄默的额前，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嘱托：“替我，多看看这人间。”
玄默立于原地，久久未动，明知是前世的遗留，可看到他消散时，一股复杂的情绪还是涌上心头，有一分怅惘，一分动容。
他整理好衣袍，对着赤霄消散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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