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前世今生

走出石洞，一条幽静的小路蜿蜒伸入林间。
古木高耸入云，枝叶苍翠，偶尔有飞鸟掠过，振翅时洒落微光。
玄默一路前行，步伐坚定，周身的气质，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沧桑。
林海尽头，地势陡然升高。
一座孤峰仿佛被利剑劈成两半，两侧平滑如镜，隐有光影流转。
两侧之间，一尊白玉神像巍然矗立，高达百丈，直插云霄，威压逼人。
云雾缭绕间，神像面容冷峻，手持半截断剑，直指天空，剑势凌厉，气吞山河，似在镇压着万古不化的寒渊，又似在诉说着一段未完成的执念。
玄默抬头仰望，那神像竟与自己颇为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眸，仿佛穿透千年的风雨，跨越轮回的阻隔，正静静地望着他。
神像脚边，还有一尊常人大小的女像，身姿纤细，双手合十，身姿低垂，似在无声地祈求，又似在长久地等待，等待一个跨越千年的归人。
玄默缓步趋近。
那尊女子石像静立如渊，眉眼低垂，似将千载风霜皆敛入一寸岑寂。
他指尖触及，一股熟悉感如雾底残月，猝然牵动了他的识海。
他隐隐看见琼花如雪，落满长阶，耳畔有女声穿风而来：“弟子云月窈，愿奉师道，生死不悖。”
玄默猛地抽手。
未及平复，指尖已不受控地再度探出，贴上石像额心。初触如冰，而后灼痛钻心。一滴血珠自他指尖渗出，无声没入石纹。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却似斩断了万古长夜。
石像自内里龟裂，赤芒破石而出，扶摇直上。
风歇，雾凝。
光辉流转间，一道红衣倩影在虚空勾勒。她足尖微点，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这具残骨，已承载了太久的光阴。
光晕敛尽，女子垂落凡尘。
她唇瓣微颤：“赤松子师父……”指尖下意识探出，却在半途蜷缩成拳，“窈儿……终于等到您了。”
玄默闭目。识海深处残片翻涌，只换来颅骨内一阵撕裂的钝痛。再睁眼时，眸底已覆上霜雪。
“在下玄默。”他拱手，礼数周全，“与姑娘素昧平生，敢问芳名？”
她望着他，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滴落。那泪水里，仿佛承载着跨越千年的执念；又似映出她目送着他离去时的绝望。
“我是月窈，云月窈。”她那激荡的嗓音，似被粗粝的岁月碾过，“是您门下那个最大逆不道的弟子，也是那个对您矢志不渝的弟子。”
玄默默然。因果如丝，缠缚三世。他轻叹一声：“姑娘，前尘旧梦，缥缈如烟，何必苦守残局？”
“苦守？”云月窈忽地低笑。指尖微颤，一缕青光，在半空凝成一道黯淡的咒印。
“您当年说，忘忧可断执，断执可全道。”她向前半步，距离他仅余一尺。深情的目光，似要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生生烙进魂魄里，“天道斩断轮回，洗去前尘，却如何剜得去我骨血里长出的执念？”
“大道无情，你若执意将前尘刻入骨血，照亮的只是自己的劫。”玄默眸光微敛，他凝视着那道微弱的咒印，“过去的事，我早已忘却。”
“窈儿记得，就够了。”云月窈咽下喉间的腥甜，“这缕残躯，本就只为再看您一眼而存，哪怕您眼中再无我，亦无妨。”
玄默欲言，终化作一声轻叹。
林外忽起纷沓脚步声。
风绝尘、流云、秋梦璃循光掠至，身后跟着煜煊、陵游与香草。
秋梦璃目光掠过红衣女子，眸色微沉，触及玄默神色，终是将话咽回。
寒阎悄然退入树影，气息几近于无。
“此地灵气异变，玄默兄可有所获？”陵游上前，目光却越过他，死死钉住后方那尊百丈神像。
玄默摇头：“并无。”
林间已暗流汹涌。
无数散修、宗门强者、世家贵胄、各方妖族，皆被灵气吸引而至。
雪魅与月璃立于妖群边缘，眼波如冰；寒豷与季杼皆蛰伏于人群之内，按兵不动。
无数道目光在死寂中无声交叠，贪婪、忌惮、杀机，如暗潮般悄然滋长。
忽然，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
神像震颤，那双空洞的石眼，缓缓沁出暗红的血泪，如千年未干的誓约。
轰隆！
仅片刻，神像轰然碎裂。
碎玉并未坠地，反而逆流而上，化作漫天流转的古老符文。
咒阵如天穹合拢，封禁整片林地。
阵眼中心，一点金芒徐徐显现。
霞光万丈，一粒金丹自虚空升起。内蕴九色流火，紫气氤氲，道韵自成。
贪婪的目光瞬间沸腾。
金丹有灵，不认兵戈，不趋权贵，越过无数探出的手、出鞘的剑，最终静静悬于玄默胸前。
金芒漫过他的眉眼，照亮那张尚未褪去茫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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