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里芳华

对于月明妃而言，登临修行绝顶，超脱凡俗桎梏，才是此生唯一的大道；儿女情长，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不值一提。
“扫阶亦是修行。你若能勘破这份执念，放下痴心，于你于我，皆是善果。”
月明妃话音落下，身影一动，化作一道红芒，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冷气息，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平安依旧仰着头，望着月明妃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比夜风更寒凉、比寒冰更绝望的笑。掌心的月纹玉冰冷刺骨，寒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渗进血脉，冻得他浑身发冷。
他不知，在杂役院不远处的枫香树枝桠上，一道白衣身影静立如松，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与怒火——正是无痕。
神火宗虽为龙跷观附属，可月明妃不仅容颜绝世、天资卓绝，更是月氏嫡脉，身份尊贵无比。若能与她联姻，于他、于龙跷观，皆是天大的好事，堪称门当户对。
可无痕今夜才知，自己倾心相待、视若珍宝的女子，竟被一介卑贱杂役暗中肖想，甚至窥探他们的私会。
无痕不禁怒极反笑，周身的杀意几乎要溢散而出。他指尖微蜷，一缕凌厉的灵气凝聚于指尖，只需一记灵指射出，那下方的杂役，便会如朝露遇阳，瞬息蒸腾，魂飞魄散。
可他终究缓缓敛了杀机，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若让此等蝼蚁般的杂役，死在自己手上，反倒抬举了他，污了自己的手。
晨光未透，天色依旧灰青，夜色的余寒还未散去，整个杂役院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之中。
平安独坐于青石井栏之上，掌心那枚月纹玉紧紧贴在胸口。他阖着双目，呼吸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荒唐而绝望的大梦，又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脚步声自柴扉外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康伯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拎着一把新扎的竹帚，慢悠悠地踱进院子，一步步走到平安身边，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又熬了一夜？”
平安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空洞，沉默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康伯也不催他，在井栏的另一头缓缓落座，目光落在平安苍白的脸上，问得直白又戳心：“心里还烧着火嘞？”
平安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冰冷的月纹玉，声音低沉：“火已熄。只是，余温……烫人。”
“烫就对了。”康伯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凡人动心，哪有不烫的？可烫久了，火就灭了，灰也就凉了。强求来的，从来都不是属于自己的。”
平安默然，眼底的空洞，渐渐被一丝茫然取代。
井水幽深，水面平静如镜，浮着半轮残月的倒影，晨风一吹，倒影便碎成粼粼银鳞，晃得人眼晕。
康伯伸手指向井中，缓缓道：“你瞧那水里的月，夜夜都在，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看着触手可及。可你拿瓢去舀，舀起来的，从来都只是水，而不是那轮月。”
平安静静地听着，眼底最后那丝残存的波澜，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浅滩，一点点归于平寂，再也没有一丝涟漪。
康伯微微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又道：“老朽活了这一辈子，见多了像你这样仰头看天的痴人。圣女是天上的月，高高在上；你我是井底的水，卑微渺小。水映月，是月的恩；可若妄想月坠水，那便是水的劫。”
平安指尖微颤，掌心的月纹玉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也硌得他心底发慌。他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晚辈……只是觉得，三年前河畔的那一缕月华，太暖。暖到让我误以为，自己也能触碰到那轮月。”
“暖是暖。”康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惋惜，“可那是借来的光，是偶然的恩赐，终究照不亮你一辈子的路。”
平安眼眶微微泛红，却再也没有眼泪落下。他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坚定，看向康伯，一字一句道：“康伯说得对。从今往后，不望月，不捞影，只扫阶，只守心。”
“对喽，这才像话。”康伯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与力量，“扫阶也是扫心。心扫净了，执念断了，脚下的路，自然就平了。”
“谢康伯指点。”平安微微欠身，语气恭敬，眼底的茫然与绝望，早已被平静与坚定取代。
平安将掌心的月纹玉，小心翼翼地收入贴身衣袋，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份冰冷，仿佛也成了提醒他清醒的印记。
随后，平安起身，弯腰拾起墙角那柄旧扫帚，帚毛早已磨损，却依旧干净。
“老朽这辈子见过的痴人，比这枫香树落的叶子还多。”康伯也佝偻着背站起身，拎起手中的新竹帚。“去干活吧，天快亮了，月也要落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平安深深一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院外，走向那片晨雾弥漫的焚天广场。他的背影，不再单薄绝望，反而多了几分坚定。
康伯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似对平安，又似对这数十年匆匆流逝的岁月，语气里满是沧桑与释然：
“月本无情，照水成双。照过，念过，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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