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文化输出
花厅里安静极了。
一阵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把那份来自大陆的信函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叶宝珠抬眼看了看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光斑在叶面上跳跃，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也许，他们正在纠正错误。”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花厅里更安静了。连杯盖碰到碟沿的细小声响都停了。安静到似乎能听见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齐书芸把样刊放到一边，坐直了些：“这事我来负责。我跟大陆那边的出版社打过一次交道，知道流程怎么走，也知道哪些话该怎么说、哪些字不能写错。繁体转简体不是简单换个字体就行的，有些词的用法不一样，我要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简体版的书名和封面，我想让大陆那边的编辑自己定。我们这边给建议，但最终决定权交给他们。他们更了解那边的读者。”
叶宝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得很周到。”
齐书芸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份夸奖：“大陆那边的书，跟香江的不一样。那边的定价低，纸也薄，印刷的油墨味比我们这边重。”
“读者也不会花十几块钱买一本书。所以成本必须压下来，渠道也得用他们自己的。我能做的，就是让内容不出错，不让他们觉得这本书是‘外来’的。”
孔青霜在旁边听完了，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也有几分真心：“书芸什么时候变成香江大陆文化大使了。”
“大伯娘，这头衔太大我可不敢当。只是读过三婶那本《龙的传人》后，我就一直在想，隔着一条深圳河，大家讲同一种话，写同一种字，拜同一位关公。”
齐书芸顿了顿，又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看同一本书呢？现在大陆愿意迈出这一步，我不想让这个机会错过。”
他们年轻人这一代，对于大陆的印象其实没那么深，除了来自于祖辈，剩下都来自于《龙的传人》。
有了这本书，偷渡香江的大陆仔都过得好了不少。不过近几年，偷渡者也在减少，大陆那边政策在放宽。
叶宝珠看了她一眼：“那边如果有样书过来，先送一本到我书房。”
“第二家呢？”沈芸问。
孔青霜把另一封信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信封是米白色的，纸面厚实，右上角印着一个蓝色的标志，字母缩写清晰而克制。
她把信封推到桌子中央，没有展开信纸，只说了报社的名字，这是美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
沈蕙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们也找来了？他们想要什么？”
“《纸牌屋》。连载、出版、影视化，全包。”孔青霜的语气有几分激动，“他们有自己的翻译团队，会做英语版本。他们对故事的节奏和结构很认可，认为它符合美国市场的阅读习惯。”
叶宝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几秒，回：“连载可以给。出版和影视化，先不谈。”
孔青霜看着她：“你在等什么？”
叶宝珠靠在椅背上：“我在等他们想清楚，《纸牌屋》只是敲门砖。不是我们所有的东西。他们想要的是这个故事，而我想要的是，让他们在读到这本书的同时，知道我们手里还有上下五千年的书架可以往外送。”
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齐书芸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三婶，你手里的牌，美国人未必感兴趣。五千年的东西是好，但那些神话、妖怪、传说，在他们那边没有土壤。水土不服，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来。”
“是吗？”
但叶宝珠更相信事在人为。
美国本来就没有自己的本土文化，为什么偏偏华夏文化水土不服呢？
在未来，漫威的北欧神话、哈利·波特的凯尔特魔法可以占据全世界孩子的书架，让世界人惊叹。
哪怕亚洲，印度的神话在全世界被谈论，因为他们有人写，有人讲，有人拍成电影。日本的神话被全世界的游戏和动漫反复改编，因为他们有人愿意花几十年时间把那些东西做成产品。
可华夏呢，比任何一个文明都更完整、更庞大，却从来没有被系统性地打包成一种可以全球流通的文化产品。
叶宝珠重音：“我的目的是——‘文化输出’。”
她顿了顿：“如果我们自己不动手，这些符号迟早会变成别人叙事体系里的一块拼图，被贴上别的标签卖出去。就像武士刀被当成日本文化的代表，但其实它的形制是从唐刀演变过来的。和服被当成日本传统服饰的代表，但它的结构里也有汉服的影子。不是我们做不出来，是没人把这些东西当成一场仗来打。”
孔青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你觉得这是一场仗？”
“文化有时候就是争夺。”
叶宝珠的语气并不激昂，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力道。
“争夺的是下一代的审美权、解释权。谁先被孩子记住，谁就赢了。”
“希腊神话为什么能活几千年？因为每个时代都有人用新的方式讲它。不是神话本身有多强，是有人愿意花几十年时间，把它一砖一瓦地搭成一个体系。”
齐书芸在对面坐直了身子：“三婶，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山海经》变成那个体系。”
叶宝珠说：“不是一本翻译过去的书，是一套从文本到图像到影像都能自我运转的系统。每一只妖怪都有它的来处和脾气，每一座山都有它自己的名字和传说。”
“现在外面卖得最好的奇幻小说，它的世界观大多建立在凯尔特神话和北欧神话的骨架之上。我们可以做得比他们更早、更深、更完整。因为我们的神话从来没有断过代，只是没有人像整理产业一样把它整理出来。”
沈蕙的声音低了些：“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先把《山海经》里那些形象整理出来，按地域、属性、传说背景分类。名字不用急着改，但要让它们有自己的气质，有自己的性格。”
叶宝珠说：“哪怕一开始只有少数人愿意看，只要这条路走通了，它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们不缺故事，我们缺的是讲故事的方式，书写创意的作家。”
“《纸牌屋》中，凯瑟琳有一次路过一家旧书店，看到一本画册，里面有一只长着六条尾巴的狐狸。她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觉得那幅画很好看，就买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买什么。第二本书里，那只狐狸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读者看到的时候，就会认出来。”
叶宝珠：“创作可以天壤之别，但本质同源。只要它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联系，读者自己会去发现。这种发现感，比任何营销都有效。”
孔青霜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做起来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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