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天才少女》
【林恩的公寓在休斯顿东区一栋老楼的三楼。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的灯泡坏了一多半，整栋楼隔音极差，隔壁的电视声、楼下的吵架声、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混成一股嗡嗡的背景噪声，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
屋内也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用铁架子搭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底的油渍已经结成了一圈黑印。墙角有一整面的书架，密密排排全是书。
凯瑟琳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从她十五岁父亲被枪杀起，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没有被锁住的地方站着。
林恩把钥匙扔进桌上的碗里，靠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凯瑟琳：“谢谢你。”
“不用客气。”
林恩摸了摸鼻子，从桌上拿起计算器，随手按了两下下：“不是每一家公司都能被我们骗两次。所以第一次必须足够完美。凯瑟琳，我们要把你的基础打好。”
凯瑟琳看着她：“为什么不是你？你比我聪明，你比我能说，你在美国待了比我久，你的英语比我好一万倍。”
林恩转过头，看着墙上那面歪斜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黑头发，黄皮肤，浅褐色的眼睛，颧骨比白人宽一点，鼻梁比白人矮一点。
她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白人犯错，叫‘判断失误’；黑人犯错，叫‘暴力倾向’；亚裔犯错，叫‘果然如此’。”
她转过头：“你推开那扇门的第一秒，他们只会想：‘这个墨西哥姑娘长得不错。’然后就放松了。我推开同一扇门，他们会想：‘这个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越南人——随便吧——来干什么？’他们会在心里先筑一道墙。你漂亮的脸蛋，会让他们连墙都忘了砌。”
凯瑟琳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们从哪里开始？”
“第一步，语言和包装。你不需要改掉你的口音，那是你的优势。它让你听起来像真的，像从某个地方来的。上东区的人说话太干净，干净到像背稿子。你只要把你说话的速度降下来三分之一，把每句话的结尾收稳一些。”
“第二步，包装自己，让你像个有钱千金。”
林恩把凯瑟琳推到镜子前，上下打量：“你现在的发质像刚从干草堆里滚出来的。发尾先修齐，再养着，两周之内每天用护发素。”
“还有手。你在农场干活留下的那些老茧和口子，全部去掉，养指甲，涂透明底油。第三，走路。你现在走路肩膀会往前倾，因为要时刻准备挨打。改掉，以后进门的时候下巴抬起来，目光先看前方，不是低头看地面。”
凯瑟琳比了个“OK”的手势，忽然弯下腰，撑着膝盖笑了一声：“我在农场的时候，他们用铁链拴过我。你教我怎么把铁链变成项链。”
林恩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皮尺，甩开，在凯瑟琳身上比了一下肩宽、腰围、臂长，动作又快又利落。
“衣服我来做。我曾经做过半年裁缝学徒——在洗衣店的后巷，跟一个越南老太太学的。她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料子好的衣服没有标签。那些贴牌的，是给中产看的，是暴发户。真正的富人，不需要一块布帮他们说话。”
凯瑟琳举手：“我也可以帮忙，事实上，我品味不错，我的色彩搭配还曾被一位流浪画家夸过。“
量完尺寸，林恩把那卷皮尺往桌上一扔，转身从衣柜最下面拽出一个鞋盒大小的铁皮箱子。
她掀开盖子，里面用绒布衬着，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
一对坦桑石碎钻耳饰，两颗水滴形的石头叠在一起，深蓝发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条细银链，链坠是一粒米粒大小的蓝宝石，镶了一圈碎钻；还有一枚戒指，戒圈是玫瑰金的，戒面是一块切割成盾形的暗绿色石头，像从深潭底部捞上来的水。
凯瑟琳伸手碰了一下那对耳饰，指尖触到金属边缘的时候顿住了。
她惊叹：“这是真的？”
林恩靠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后：“坦桑石是真的，碎钻也是真的。但不贵。这种石头在批发市场不按克拉算，按堆算。贵的是手艺，是我打磨和镶嵌的时间。”
此外，她们还可以租借两三件更贵的。
凯瑟琳把耳饰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光线透过石头，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紫色，像两滴凝固的暮色。
“真的好漂亮！你竟然还会这个？”
林恩下巴朝工具盒方向抬了抬：“做裁缝的时候顺便学的。店旁边的珠宝工坊缺人打下手，我去干了半年。老板是个黎巴嫩人，话不多，手艺很精。他教我认石头、调爪、抛光。后来他关门回贝鲁特了，把这些剩料卖给我，半卖半送。我花了大概六个月时间才做这几件。”
她顿了顿，“我在那种地方学会了：钻石是虚的，打磨和设计才是实的。一块石头放在那里，没人知道它值多少钱。你把它嵌好、切好、摆在光下面，人们才会相信它值钱。这跟我们要做的事，其实一样。”
凯瑟琳把耳饰放回绒布上，坐回床边，看着林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林，你还有什么不会？”
“做高定鞋子有点难，这个得花钱租。不会唱歌——五音不全那种。别的，”林恩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会可以学。我是个天才。”
“你当然是！”
凯瑟琳忽然站直了身子。
她把T恤下摆往下拉了拉，把头发重新拢到耳后，然后站直了，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从斜下方移到正前方。
她的站姿还是那个站姿，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从地面往上提了一寸，气质骤然不同。
林恩偏了一下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我看到了什么？千金大小姐上线了。”
凯瑟琳下巴抬了抬：“我小时候在镇上看过一部电影，那个女主角站在海边，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然后整个镇子的人都在议论她。我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跟他一样让人只看一眼就忘不掉，我就赢了。”
她看着林恩：“这就是你的计划，对吗？让我站在那些人面前，让他们记住，让他们觉得如果错过了我，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也是个天才。”林恩说。
凯瑟琳笑了一声，声音不重：“我们在互相吹捧？”
林恩学她扬起下巴：“不。我们在确认同盟，天才少女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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