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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硬刚


三天后,五月二十二日。

香江的舆论场被一颗重磅炸弹引爆了。

一个名叫于菟的东南亚华商,包下了半岛酒店的整个顶层。

消息是《星岛日报》最先捅出来的,标题用了两行黑体,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震惊:“南洋华商巨资入港:于氏家族第三代入主半岛顶层。”

当天的报纸在街头被抢购一空,连报贩都不得不挂出“售罄”的牌子。

于菟在半岛酒店大堂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并没有穿西装。

他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中式长衫。

料子是缅甸进贡的顶级丝绸,在灯光下流淌着暗哑的光泽,领口镶着一道暗金色的滚边,低调中透着奢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颗扣子,那是上好的翡翠,浅浅的苹果绿,蛋面磨得水汪汪的,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像一汪流动的春水。

他的头发不算短,全部向后梳去,露出饱满宽阔的额头。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五官轮廓比一般华人更加立体锋利。皮肤是那种常年被热带阳光暴晒后沉淀出的古铜色,透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珠子已经被捻得包了浆,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红色,在酒店璀璨的水晶灯下,泛着温润而神秘的光。

他就那么往大堂中央一站,原本优雅的爵士乐仿佛都滞了一瞬。

紧接着,记者们的闪光灯像疯了一样涌了过来,此起彼伏的白光几乎要将人淹没。

“于先生!您这次来香江,是为了利通的事吗?”

于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漫不经心。

“利通的事,我在新加坡就听说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南洋口音:“英国人开的洋行,在香江收了四十年存款,说倒就倒了。倒完之后,港督府两手一摊,说这是‘私人商业机构’,跟政府无关。”

他抬手将左手腕上的佛珠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小臂内侧有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在灯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暴力的过往。

“我在东南亚做了十几年生意。跟英国人做过,跟荷兰人做过,跟法国人做过。跟日本人做过,跟缅甸那边的土皇帝也做过。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什么规矩都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麦克风,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但有一条规矩,走到哪里都通用。”

空气仿佛凝固了。

“欠债还钱。”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于先生!您说‘欠债还钱’,是替香江的存户说的,还是替您自己说的?”

于菟瞥了那个提问的记者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个记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替所有被欠了钱的人说的。”于菟冷笑一声,“利通欠香江存户的钱,欠华商的钱,欠工人的钱。港督府说这是‘私人商业机构’,那好,私人欠的债,私人还。利通还不出来,利通背后的东家还。麦昆家族在伦敦有银行、有地产、有码头。”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压迫感十足。

“他们的产业不止在香江,在伦敦,在新加坡,在孟买,到处都有。利通倒了,麦昆没倒。欠债的东家还在,债就不能赖。”

有胆大的记者追问:“于先生,传闻您在东南亚的产业,跟缅甸那边的‘特殊势力’有关系?”

于菟把手腕上的佛珠又捋了下来,珠子碰撞在腕骨上,发出极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我在东南亚做的是合法生意。橡胶、大米、木材、矿石。至于缅甸那边,那是你们报纸喜欢写的猎奇故事,不是我做的。”

他的嘴角再次弯起,这回弧度大了些,露出一排整齐森白的牙齿,像是一头露出獠牙的豹子。

“不过有一条。我在缅甸待过几年,那边的军阀我确实认识几个。他们不讲英国人的规矩,也不讲什么法律条文。他们只讲一条——欠债还钱。这一条,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当天下午,《星岛日报》的晚报直接将于菟的照片印上了头版。

照片里,他站在半岛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中,深墨绿色长衫,翡翠扣子,沉香佛珠,嘴角挂着那个痞里痞气却又让人心惊肉跳的笑。

标题只有四个大字,加一个触目惊心的句号——

“欠债还钱。”

没有“南洋于氏”,没有“华商巨资”。就是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香江人的心口。

当天的晚报再次卖断了货。

……

半岛酒店,顶楼套房。

于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渡轮从港岛驶向九龙,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像是一把刀划开了平静的绸缎。

他左手腕上的佛珠已经摘下来了,随意地扔在茶几上。沉香木的珠子在空调的冷气里,泛着暗沉而内敛的光。

门铃响了。

于菟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服务生穿着笔挺的酒店制服,手里捧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火漆印。

“于先生,您要的东西。”

于菟接过来,关上门。他走到茶几边,用拇指粗暴地挑开火漆印,将信封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厚厚一摞文件。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印着“利通洋行新加坡分号账目摘要”几个英文单词,底下是密密麻麻、令人眼晕的数字。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如电,在那些数字上飞快地扫过。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某一栏上停住了。

“去年十二月。”他低声念了一句。

那一栏的日期是十二月十八日,金额是四十二万英镑,备注栏写着“贸易结算——香江至伦敦”。

他把文件合上,扔在茶几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燕家还在香江,燕氏货运的船还在维多利亚港进进出出,燕北舟还在跟洋人周旋。这份账目从燕家手里流出来,就意味着燕家已经跟麦克莱恩家族彻底撕破了脸。但燕北舟是燕家核心,至少现在还不能直接站到台前。

所以,需要一个挡在前面的人。

于菟,目前身份是东南亚华商新贵。跟香江没有根基,跟洋人没有旧交,跟麦昆家族没有任何利益瓜葛。

当然,洋人未必全信,这也代表着巨大的风险。但于菟这辈子干的事情,从来都不缺风险。

更何况,燕北舟说得对,英国国内自顾不暇,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殖民地了,而大陆那边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朝鲜战争,越南战争,都已经证明了,那个新兴的红色政权虽然穷了点,但绝对不是一块好啃的硬骨头。

茶几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

于菟走过去,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听起来有些失真:“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于菟说。

“明天下午,《星岛日报》的记者会到半岛酒店。他们想做一个专访。不是在大堂,是在您的套房里。问题他们提前列好了,我让人送上来。您看看,哪些能答,哪些不能答,你自己把握。”

于菟嗤笑一声:“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燕北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从电流声里滤过来,像隔着一层水:“你在缅甸待过,跟那些军阀喝过酒、赌过钱、拼过命。你说话的时候,有股子不信邪的狠劲,最适合在前面冲锋。林武他们可没有。”

于菟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还有一件事,”燕北舟的声音突然放低了,变得严肃起来,“利通在香江的资产清盘,大概在七月启动。清盘官是港督府指定的,一个英国人,姓帕特森。”

“这人跟麦克莱恩家族有旧,在伦敦共过事。到时候,他一定会把利通最值钱的资产,码头、仓库、船务代理,优先贱卖给英国人。我们要做的,是不让这件事发生。”

“怎么不让?”

“让他卖不出去。”

于菟的手指在听筒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缓慢。

“英国人想买,但不敢买。因为买了,就是接手烂摊子,就是跟香江的华商对着干。华商想买,但买不到。因为帕特森不会卖给他们。卖不出去,资产就烂在手里。”

“烂到港督府受不了,烂到伦敦那边催着结案。到那时候,我们再用我们定的价格,把它接过来。”

于菟沉默了几秒。“这需要时间。”

“对。所以你要把这件事一直放在报纸上。不止要闹,还要讲道理,摆证据。让香江所有人都看见,利通欠的钱,麦昆家族有能力还。只要这个认知种下去了,这个帕特森想要把资产贱卖给英国人,就没那么容易。”

电话挂断了。

于菟把听筒放回去,站在茶几边,低头看着那摞文件。最上面那份账目摘要的封面,英文字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停下来细看,像是在往脑子里刻下一道道伤痕。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拿起那串沉香木佛珠,重新戴回左手腕上。

珠子碰在腕骨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他走到落地窗前。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鳞,渡轮从港岛驶向九龙,又从九龙驶回港岛,来来去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梭子,在织一块永远织不完的布。

更远的地方,九龙的轮廓在薄雾里模糊成一团灰影。

再远,是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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