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方悦科技
元宵过后，年味像退潮的海水，一天一天地从齐宅的屋檐下撤走了。
红姐带着阿秀阿丽把游廊里的灯笼一盏一盏摘下来，擦干净，用油纸包好，收进库房的樟木箱里。
那些正红的、藕荷的、浅青的、淡黄的灯笼，在箱子里层层叠叠地摞着，像一箱还没用完的晚霞。
叶宝珠的二月，是在稿纸和分镜图里流过去的。
《灵契》的连载已经进入了第三卷。银朱带着小鲤走过了弱水，走过了青丘，走过了丹木之林。小鲤的肚子越来越大，翻肚皮的时候要翻两下才能翻过来。
读者来信里，有人问“小鲤是不是怀了”；
还有人什么都不问，只在信纸上画了一条胖鲤鱼，旁边写着“三月三先生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孩子的手笔。
叶宝珠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看完，收进中古柜里。这个柜子快满了，再过一阵子得换一个更大的。
衍生剧本的审核比预想的顺利。
何家轩那边送过来的本子，她每一本都看了。
有的写得工整但灵气不足，有的灵气十足但结构松散，有的结构严谨但人物像纸片。她看得很慢，每一本都用红笔在旁边做了批注，字迹比剧本本身还密。
最后通过的只有三个。一个电视剧本，《龙的传人之青丘篇》，讲的是银朱的师叔祖年轻时在青丘的一段旧事。
编剧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何家轩说是从台岛来的，在何氏娱乐做了两年场记，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编剧。
叶宝珠在剧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批语——“灵气逼人，可。”
另外两个都是电影本子。一个是《应龙》，另一个是《精卫》，不是填海的精卫，是填海之前的女娃，炎帝的小女儿，在东海的沙滩上捡贝壳、追浪花、跟一只会说人话的海龟吵架。
叶宝珠在《精卫》的批注里写：“悲剧的力量不在于结局，在于明知道结局，还是想陪她走完前面的路。”
三个本子，她都签了授权。何家轩拿到授权书的时候，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
“嫂子，”他说，“那个《精卫》的编剧，是新加坡来的。上个月刚满十九岁，笔锋有些幼稚。”
“我知道。”叶宝珠说，“她的分镜图里，女娃的裙子上绣的是浪花纹。每一朵浪花都不一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何家轩笑了，笑声不高，但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水。
“嫂子，你的眼睛总是与众不同。”
叶宝珠没有接话，把电话挂了，继续看下一本，争取两天内搞定。
她的IP计划，做到现在，已经不止是“成功”两个字能概括的了。《龙的传人》衍生作品，光是今年即将拍摄的，已经确定的就有两部电影、一部电视剧，一套漫画单行本。
新加坡、台北、吉隆坡、马尼拉，甚至旧金山和温哥华的唐人街，都在放《龙的传人》改编的影视
在华语文化圈里，“三月三”这三个字，已经不止是一个笔名了。
是符号。
是流行趋势。
也是一面旗。
这也是叶宝珠乐意看见的场景，她的份量越重，在香江也越“安全”。
而关于《灵契》，三位画师的分工已经磨合得十分顺畅了，还有个免费工。
齐书瑶每周六下午会去画室待两个钟头。
这天，赵倩给她留了一张小桌子，就在窗边，阳光从上午到下午都不会直射，但光线够亮够匀。
齐书瑶画的不是《灵契》的内容，是《山海经》里的草木。丹木的叶子，祝余的根茎，荀草的穗子。
“书瑶，”她说，“你画的这枝迷榖，枝条的弧度，跟书上不一样。”
齐书瑶抬起头。“书上说，迷榖‘其华四照’。我想，如果花是四面开的，那枝条就不能只往一个方向长。它要往四个方向伸出去，才能让每一朵花都照到阳光。”
赵倩沉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叶宝珠只做两件事：创意写作；当画稿凑齐半卷时，她会把每一页的分镜稿摊在书桌上，用一支极细的铅笔，在角落里标注。
进入三月份，香江的春天来得很快。
树的老叶子还没落完，新叶子已经从枝头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也是在三月三这天，叶宝珠在中环一栋新建的商业楼里，买下第十五层，一整层，并成立公司。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嵌着一枚铜质的Logo。
Logo的线条极简，一条鲤鱼，头朝上，尾朝下，身体弯成一道弧线。鲤鱼的上方是一道水纹，水纹之上，是龙门的轮廓。
名叫“方悦”科技，英文名FunJump。
中文的“方”是规矩、是技术的基座，“跃”是突破、是增长。英文发音相似，但意思有变化，快乐跳跃。用技术让人快乐地跳跃。
前台后面的墙上也嵌着那枚铜质Logo。
前台姑娘姓杜，叫杜琪，去年刚从香江大学毕业，学的是英文，会讲三种语言，笑容很甜。
“叶总。”她站起来。
叶宝珠并非CEO，但作为主要投资人，也被叫一声“总”，她冲杜琪点点头，推开玻璃门往里走。
办公室是开放式的。
几十张白色的办公桌排成几列，桌上摆着台灯、笔记本、咖啡杯。
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还没有多少书，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本《半导体物理》《集成电路原理》，还有几期《电子工程》杂志。
窗边站着两个人，正对着一块白板讨论什么。
白板上画满了方块和箭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还没有标注地名的地图。
吴怀英坐在角落的那张办公桌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一点红，是长时间盯着屏幕看的那种红。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台机器。
一台是香江本地电子厂组装的，外壳是米白色的，屏幕是灰白色的，键盘是黑色的。
另一台是从日本运来的，外壳是深灰色的，比香江那台薄了一半，屏幕的对比度也高得多。
第三台还在拆解状态，主板摊在桌面上，芯片被取下来，放在一只铺了防静电垫的托盘里。
吴怀英的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螺丝刀，刀头卡在一枚芯片的针脚之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一只蚂蚁做手术。
“吴博士。”叶宝珠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把螺丝刀放下，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叶女士。你来得正好。从日本运来的那批芯片，拆了三片了。”
吴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的小塑料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枚拆开的芯片。每一枚都用防静电镊子夹着，放在独立的格子里，格子旁边贴着标签，写着型号和日期。
叶宝珠接过塑料盒，对着光看了看。
芯片很小，指甲盖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属线。那些金属线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座从卫星上俯瞰的、还没有建完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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