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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武汉震动:全国同悲怒潮起


自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破的消息顺着长江一路西传,身处隆冬湿冷之中的战时首都武汉,便彻底被焦灼笼罩。

一批又一批突围的守军残部、拖家带口的难民陆续抵达三镇,街头巷尾流言四起。有人说中华门被攻破,守军拼至最后一人;有人说城内秩序大乱,百姓四处躲藏。消息七零八落,没人能说出确切伤亡,更没人敢证实城中究竟发生了何等惨事。

清晨的巷口,几个早起的街坊拢着棉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眉头全都拧成了一团。

“昨儿我见着一个从南京逃出来的难民,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囫囵。”

“可不是嘛,我守着收音机听了好几晚,就盼着官方给个准信,总不能一直这么悬着心。”

“咱们的首都啊……听说城里守军死战不退,可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人人心中焦灼,日日守在收音机旁、码头路口,盼着一份正式通报。转眼踏入1938年1月,外籍记者、教会人士陆续传出消息,日军在南京城内大肆屠戮的噩耗,一点点撕开了遮掩。到了一月下旬,承载着真相的官方号外正式刊印,将金陵古城遭遇的旷世劫难,清清楚楚摆在了所有国人眼前。

报童抱着一沓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报纸,踉跄着冲出印刷厂,一只布鞋跑丢在结冰的青石板路上,他浑然不觉,赤脚踏在刺骨的路面上,扯开嗓子沿街呼喊:“号外!号外!南京沦陷,日寇屠城,数万同胞蒙难!”

清脆的喊声穿透冬日晨雾,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拉黄包车的老周猛地扶住车把,回头对车上乘客歉意地拱了拱手:“先生,您稍等片刻,出大事了。”乘客摆摆手:“无妨,我也听听消息。”

不远处挑着菜担的农妇停下脚步,竹筐一晃,圆滚滚的萝卜滚了满地。她也顾不上捡拾,踮着脚往报童的方向张望。转瞬之间,人群便层层围拢,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张张薄薄的报纸。

报童喊得嗓子干涩发疼,报纸粗糙的纸边划破了指尖,暗红的血渍晕开,恰好落在“南京”二字之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一位穿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的教书先生挤到前排,伸手接报纸时,指腹止不住地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版面,目光逐行扫过加粗的标题与正文。片刻后,他嘴唇剧烈哆嗦,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南京……受难了。”

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整条街道瞬间安静下来。先前闲谈的街坊僵在原地,有人张大嘴巴久久不语,有人连忙捂住嘴,压抑着喉头的呜咽。

人群后侧,一位白发老太太身子一软,直直瘫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儿还在南京城里做工,这可怎么办哟!”

旁边两名妇人连忙上前搀扶:“大娘,您先起来,地上结冰凉得很。说不定孩子躲在安全地方,再等等消息。”

“等?还能等到什么消息啊……好好一座城,就这么没了……”老妇人哭得浑身发抖,悲伤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哭声从汉口街巷飘向江面,又顺着江水传到武昌、汉阳。偌大武汉三镇,尽数笼罩在哀痛之中。

国民政府机关依照战时礼仪降下半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悬在半空,似是为遇难同胞俯首默哀。寒风卷着细碎冷雨掠过,旗面猎猎作响。机关里的公职人员两两相对,面色沉重。

“国都遭此横祸,实在痛心。”

“我们唯有恪尽职守,全力支援前线,才对得起殉国将士和受难百姓。”

城内各级学校全面停课。课堂上,先生站在讲台前,望着台下一张张青涩的面孔,沉默良久。

“同学们,南京出事了。”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勿忘国耻四个大字,粉笔摩擦板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数十万同胞惨遭迫害,这是整个民族的伤痛。今日停课,是让大家铭记苦难。”

台下一片寂静。一名男学生攥紧拳头,低声问道:“先生,我们年纪小,能做些什么?”

“用心学本事,守好本心。待到国家需要之时,挺身而出,便是报国。”

学生们纷纷低头抹泪,有人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入掌心。

城中大型商号、会馆、戏院等场所,自发降半旗并闭门休业致哀,门口贴着白纸告示:哀悼国难,今日歇业。往日里为摊位、客源争执不休的商户老板,此刻都静立在店门前,望着半空的旗帜默然不语。而粮店、副食小摊、码头行栈承担着城市基本运转,依旧正常营业,只是摊主们个个面色凝重。

“生意哪还有心思做,心里堵得慌。”一名卖杂粮的老汉叹着气,“只盼前线弟兄能早日打退鬼子。”

往日喧嚣热闹的江汉路,今日褪去所有繁华,只剩满目肃穆。

午后,在学界、工会的牵头组织下,市民自发加入游行队伍,没有强制调度,全凭一腔热血。沿街执勤的军警分列道路两侧维持秩序,神色同样沉重,并未加以阻拦。

队伍从江汉关一路延伸至武昌司门口,绵延数里,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尽头。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还我河山!”

“为南京遇难同胞报仇!”

激昂的口号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江面水波层层荡漾。人群中,几名从南京突围而来的伤兵相互搀扶着前行,军装破旧,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有人递上热水、干粮。

一位中年汉子上前拱手问道:“几位弟兄,你们是从南京城里撤出来的吧?听说城里守军一直死战,战况究竟有多惨烈?”

一名伤兵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城里将士人人拼命,从城垣打到街巷,可敌我兵力悬殊,终究没能守住。城内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啊。”

几句话说得众人心头更沉,悲愤化作更响亮的口号,在江面上久久回荡。

一名年轻学子站上路边石墩,念出几句悼亡短句寄托哀思,随后将稿纸撕碎抛向空中。纸片随风飞舞,在灰蒙蒙的天际缓缓飘散。

城内各处募兵站点一连三日人潮汹涌。战时武汉后方分三类兵员招募:前线野战正规军、地方壮丁后备队、抗日义勇军。三处点位全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前来应征的人身份各异,高校学子、工厂工人、乡间农民、富家子弟比肩而立,人人神色急切。

登记处的军官握着钢笔不停书写,从清晨忙到入夜,手腕酸麻,桌上的墨水一连用空数瓶。眼前报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每张脸上都是奔赴国难的决心。

一名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挤到正规军报名窗口,将一张信纸平铺在柜台之上。纸上字迹殷红,是咬破食指写下的血书,他的指尖缠着浸透血迹的纱布。

“长官,我要参加正规军,上前线杀敌。”

军官抬眼看向他:“战场九死一生,你可想好了?”

“学生早已想明白。”青年目光坚定,“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南京同胞用性命警醒世人,我岂能躲在后方苟安?”

军官不再多言,提笔写下他的姓名。

不多时,一名身形敦实、手掌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走上前,将破旧的毡帽往柜台上一放:“长官,我报名参军。”

“多大年纪?”

“三十八。”

军官对照兵役规章摇了摇头:“正规野战军应征年龄为十八至三十五岁,您年岁超出标准了。”

中年汉子顿时涨红了脸,脖颈青筋暴起,一掌轻拍在柜台之上:“超龄怎么了?我种地扛重物十几年,身子骨比年轻小伙还硬朗!南京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我坐在家里,夜里都睡不着觉!”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附和:“长官,让他去吧!”

“大叔一身力气,守城池、运物资都没问题!”

军官沉吟片刻,取出抗日义勇军登记表递过去:“正规野战部队只收适龄青年,你若愿意,可加入抗日义勇军,负责江防、城防与前线后勤支援,一样能为国出力。”

“愿意!只要能打鬼子,做什么都行!”中年汉子喜出望外,接过纸笔,双手微微发颤,笔下字迹歪扭,却笔笔用力。

整座武汉,都在以举国之力运转,全力支援抗日前线。

城郊军需工厂内,机器昼夜轰鸣。工人们两班倒赶制枪械、弹药、军装与军粮,工时拉长,劳作辛苦。休息间隙,几名工人靠在机器旁闲谈,言语间既有热血,也有现实的无奈。

“累是真累,可一想到南京的惨状,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如今物价一天比一天高,家里老小都要养活,但国难在前,加班费之类的,谁也不会计较。”

“多做出一件军装、一支枪,前线弟兄就多一分保障。”

车间里,女工们坐在缝纫机前,双脚不停踩踏踏板,一件件厚实的军装在手下成型,在角落堆成小山。有人脚踩得发麻,便揉一揉继续忙活。

“这些衣裳,很快就要送往前线了吧?”

“是啊,天冷路滑,有厚衣裳护体,将士们也能少受些罪。”

城内学子分成小队,走上街头、码头、车站开展抗日宣传。他们举着简易喇叭,向往来路人讲述南京的遭遇,同时捧着募捐箱高声呼吁:“各位父老乡亲,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渡国难!”

铜板、银元、纸币接连不断投入箱中,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一名衣衫破旧、棉絮外露的黄包车夫,将一整天拉车大半的收入尽数倒了进去,只留下几枚铜板勉强糊口。

“我没多少积蓄,这点心意,聊表寸心。”

旁边一位身着绸缎长衫的商人见此情景,快步上前,抽出一沓钞票放入募捐箱。学生连忙道谢,商人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国难当头,人人有责。”说罢转身融入人群,不愿留名。

西南、华北各路地方武装,自全面抗战爆发之初便已整军出征,分赴各大战场。听闻南京屠城的噩耗后,各部再度通电全国,表态死守国土,血战到底。

李宗仁、白崇禧麾下桂军驻守津浦前线,立刻传令全军加固防线,严阵以待;此前抱病出川、不久前在武汉病逝的刘湘,其麾下川军遵照遗命,在前线奋勇冲杀,接连驰援友部;云南龙云传令滇军,全军枕戈待旦,随时听候战区统一调遣;阎锡山、傅作义率领的晋绥军坚守山西阵地,电报一封接一封传回武汉,立誓寸土不让。

昔日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各有盘算,可在民族存亡面前,所有隔阂尽数消散。所有人都看得透彻:日寇觊觎的从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华夏民族。覆巢之下,再无完卵。

一月下旬,蒋介石在武汉公开发表讲话。他一身戎装,立于麦克风前,冬日冷风吹动衣摆,灯光映出他眉宇间的沉郁。沉默许久,他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传遍会场内外。

“诸位同胞,南京已然陷落。守城数万将士壮烈殉国,城内数十万无辜百姓惨遭屠戮,此乃我中华民族之大耻。”

他目光扫过台下的军人、学者、工人、学生、老人与孩童,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悲愤与决绝。

“今日我以中国战区最高统帅之名宣告:全国军民同心同德,坚持持久抗战,绝不妥协退让!凝心聚力,收复失地,告慰金陵数十万英灵!”

话音落下,会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口号声。台下一名老兵攥紧腰间枪带,低声对身旁战友说道:“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鬼子赶出去!”

这一日的武汉,泪水四处流淌。可这份泪水,和南京沦陷区百姓绝望无助的泪水截然不同。这里的泪水中,藏着悲愤、不甘,更有奋起抗争的烈火。

街边一位白发老者静静伫立,望着游行队伍缓缓走过。身旁路过的年轻人停下脚步,轻声问道:“老人家,您不去跟着喊口号吗?”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长江东南方向:“喊口号是心气,记在心里才是根本。我在这里,送一送那些远去的亡魂。”

寒风吹动他满头白发,老人嘴唇微微翕动,低声默念。他不认识南京的任何人,却执意用这种方式,让逝去的同胞不被遗忘。

武昌一所小学里,老师带着孩子们制作白花。大家找来旧书信纸、商铺剩余的粗白纸,孩子们稚嫩的小手动作笨拙,一点点折叠。

“老师,我们为什么要折白花呀?”

“为了悼念南京离开的同胞。”老师轻声回答,“你们要记住这份苦难,长大后守护好家园。”

一朵朵素白的纸花折好,被别在每个人的胸前。白色小花点缀在灰布衣裳、粗布棉袄之上,像是寒冬里生出的火种,烙印在每一个人心口。

长江岸边,一名青年摘下胸前的白花,轻轻放入湍急的江流。江水向着东南方向奔腾,纸花打了个旋,渐渐漂向远方。他望着江流喃喃自语:“南京城,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江水裹挟着碎冰、泥沙,载着白花,也载着整座城市的悲痛与怒火,一往无前奔向前方。那里有断壁残垣,有数十万英灵,更有一个民族永不弯折的脊梁。

三日来报名从军的热血儿女,后来大多踏上了前线。有人血战台儿庄,有人死守徐州,有人浴血保卫武汉,还有人长眠在无名乡野。不少人刚握稳枪械便投入战斗,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张相片,便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没有人追问值不值得。从提笔登记、咬破手指写下血书的那一刻,他们就明白:这不是选择,是本分。三十万同胞的血,不能白流。

暮色四合,江汉关的大钟准时敲响六下。沉闷的钟声在街巷间缓缓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叩击在每个人心上。钟声停歇后,街头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归家。

可悲痛淬炼出的力量,早已扎根在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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