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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田家镇血战,要塞锁大江


一九三八年九月,湖北,田家镇。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得湍急,两岸山崖陡峭,像两扇巨大的石门锁住了江面。这里是武汉的东大门。日军要想拿下武汉,必须先攻下田家镇。否则,军舰进不了长江,补给上不来,陆军孤军深入,就是送死。

要塞司令姓蒋,五十多岁,从保定军校毕业,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站在炮台上,举着望远镜盯着下游的方向。江面上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马达声,很多马达声,从下游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那是一整支舰队。他数了数,至少二十艘。重型巡洋舰、驱逐舰、砲舰、扫雷艇、登陆艇,黑压压一片,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铁棺材。

“司令,鬼子的舰队来了!”参谋长跑过来,声音沙哑。

蒋司令没有说话。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南京沦陷的那一天就在等。唐司令殉国了,总统府的旗倒了,但他的炮台还在,他的水雷还在,他的兵还在。他们是海军陆战队,穿着蓝色的军装,戴着钢盔,守在江边的战壕里。他们的任务是——死守田家镇,拖住日军,为武汉的撤退争取时间。

“传令下去,放近了打。进了射程再开炮。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江面上的雾渐渐散了。日军的舰队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领头的是一艘重型巡洋舰,舰艏高高翘起,炮塔林立,像一头浮在水面上的钢铁巨兽。后面跟着三艘驱逐舰,舰体修长,炮管细长。再后面是砲舰和登陆艇,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

蒋司令蹲在掩体里,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他的额头上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是怕,是热。九月的湖北,秋老虎还厉害,太阳晒在钢盔上,烫得能煎鸡蛋。

“司令,鬼子的扫雷艇在前面!”参谋长喊。

蒋司令调转望远镜。江面上,三艘扫雷艇拖着扫雷具,小心翼翼地往前探。扫雷具是两根长长的铁臂,伸到船头前面,像螃蟹的两只钳子。

扫雷具碰到水雷,轰!水柱冲天,江水被炸起十几米高,像一堵白色的墙。扫雷艇晃了晃,没有沉,继续往前。第二颗,引爆。第三颗,引爆。扫雷艇一路扫过来,引爆了二十多颗水雷。

但水雷阵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扫雷艇扫出一条通道,后面跟着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以为安全了,大摇大摆地往里钻。

“等。”蒋司令说。“等他们全部进来。”

上午九时,日军的舰队全部进入了水雷阵。二十多艘军舰挤在狭窄的江面上,像一群待宰的鸭子。

“打!”

蒋司令猛地站起来,举起右手,狠狠落下。

二十多门岸防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长长的火舌,飞向日军舰队。江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水柱冲天,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

第一艘驱逐舰被击中驾驶舱,舰桥炸塌,舵手当场毙命,驱逐舰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往岸边撞去。第二艘驱逐舰被击中弹药库,轰!整艘船炸成两截,碎片飞溅。第三艘驱逐舰想掉头,被两颗水雷夹击,左舷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体迅速倾斜,舰上的鬼子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江里。

巡洋舰的装甲厚,岸防炮打不穿。但它踩上了水雷。轰!水雷在船底爆炸,船体猛地一震,像被人从下面狠狠捶了一拳。船底被炸开了一个窟窿,海水涌进船舱。巡洋舰开始倾斜,炮塔还在转动,还在开火,但炮弹打偏了,全部落在了岸边的山崖上。

“打!给我狠狠地打!”蒋司令的声音在炮台上回荡。

岸防炮一刻不停地轰。炮手们光着膀子,汗如雨下,一发接一发地往炮膛里塞炮弹。炮管打红了,浇上水继续打。水浇上去,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一个炮手被弹片击中额头,一声不吭地倒在炮位上,血顺着炮身往下流。旁边的副炮手把他推开,自己接上去。不到十分钟,副炮手也被炸飞了。第三个冲上去,继续打。

打了两个小时,日军的舰队终于撑不住了。一艘巡洋舰被击沉,三艘驱逐舰被击沉,六艘砲舰被击沉,其余的仓皇逃窜。江面上飘满了尸体和船只残骸,江水被染成了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蒋司令瘫坐在掩体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卫生兵冲上来要给他包扎,他推开卫生兵的手。

“先包伤兵。伤亡?”

“牺牲了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

蒋司令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多个弟兄,三十多个伤兵。他站起来,走到那些牺牲的战士身边。他们躺在炮位上,躺在战壕里,躺在废墟中。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睛,有的嘴角还带着笑。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记住了他们的脸。

下午,日军的飞机来了。不是一架两架,是几十架,黑压压一片,像一群黑色的秃鹫。它们从东边飞来,排成三排,在炮台上空盘旋。然后俯冲下来,投弹。

炸弹落在炮台上,炸得碎石横飞。一个炮位被直接命中,炮管炸飞了,炮手的尸体被抛到半空,掉进江里。又一个炮位被击中,弹药库被引爆,轰!火光冲天,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都被炸成了碎片。一个弹药手被埋在土里,战友们拼命扒开碎石,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防空!防空!”蒋司令喊。

岸防炮调转炮口,对着天空开火。但岸防炮不是高射炮,打飞机打不准。炮弹在空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团,像盛开的花。但飞机太多了,炸弹像下雨一样往下落。炮台被炸得面目全非,战壕被炸塌了,掩体被炸飞了,连指挥部的屋顶都被掀掉了。

蒋司令蹲在废墟里,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他的脸上全是灰,分不清鼻子眼睛。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飞机走。

飞机飞了半个小时,扔光了炸弹,走了。蒋司令从废墟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左臂又添了一道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没有包扎,走到炮位旁边,检查损失。二十多门岸防炮,被炸毁了六门,炮手伤亡过半。弹药库被引爆了两座,炮弹不多了。

“把还能用的炮集中起来。炮弹省着打。一发都不能浪费。”

九月下旬,日军从陆路进攻。

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从北面冲向炮台阵地。海军陆战队的士兵趴在战壕里,用步枪、机枪、手榴弹阻击日军。子弹不多了,手榴弹也不多了,但没有人退。

“放近了打。五十米再开枪。”

日军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打!”

最后几颗手榴弹飞出去,在密集的人群里炸开。机枪响了,打了一梭子,子弹没了。步枪响了,打了十几发,子弹也没了。一个连长抽出大刀,站在战壕边上,对身后的弟兄说:“上刺刀。”

不到两百人,上刺刀。

“杀!”

连长第一个冲出战壕。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砍在一个鬼子的肩膀上。那个鬼子惨叫一声,枪脱手了,人歪向一边。连长不等他倒下去,第二刀已经砍向他的脖子。血溅出来,溅在他的脸上,热乎乎的。他没有停,转身扑向第二个。刺刀从右侧刺来,他侧身避开,左手抓住枪管,右手一刀捅进鬼子的胸口。

身边,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鬼子也在倒。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坐在地上,抱着一个鬼子的腿不放,让战友一刀捅死那个鬼子。一个被打穿了肚子的老兵,把自己的手榴弹塞进两个鬼子的中间,拉响了弦。

连长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卷了刃的大刀。他的左腿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边,还站着的,不到五十人。

“中国人,投降吧!”一个会中文的日军军官喊。

连长看着他,笑了。他吐出一口血水,血水里有碎牙,有血块,溅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投你妈。”

他举起刀,朝那个军官冲过去。几把刺刀同时捅进他的身体。他跪在地上,仍握着刀。又捅了几刀,他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十月一日,田家镇要塞的弹药彻底耗尽了。岸防炮成了哑巴,机枪没了子弹,步枪成了烧火棍。守军被压缩到最后一道防线上,不到一百人。

蒋司令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他的身边,不到一百人。他的左臂吊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他的右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扣在手指上。他的脸上全是硝烟,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

“司令,鬼子冲上来了!”参谋长喊。

蒋司令站起来,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子。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恨,但没有恐惧。

“弟兄们,今天咱们可能都走不了了。多杀一个是一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不到一百人,齐刷刷地端起了枪。

十月二日,田家镇要塞失守。

蒋司令带着最后几十人,撤往武汉。他们走的时候,炮台已经被炸成了废墟,岸防炮被炸毁了,水雷阵被扫清了。但他们守了将近一个月,毙伤日军千余人,击沉军舰多艘,为武汉的撤退赢得了宝贵时间。

蒋司令站在长江边上,望着下游的方向。那里是田家镇,是九江,是南京。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地方都在日本人手里。但他也知道,那些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南京传来的战报,又看了一遍。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字迹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里。唐司令的字,他认得的——“各部队英勇作战,无一人投降。”

他把战报复叠好,塞回口袋,贴着胸口。

“唐司令,您看到了吗?长江还在我们手里。您没有白死。”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暗红色。远处,沉船的桅杆像一根根墓碑,矗立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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