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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江阴沉舰,水师碧血锁长江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长江下游,江阴水道。

南京战事危急的消息传到江阴时,江面上起了大风。风从海上吹来,裹着咸腥味,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哗作响。江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像有人在捶打一面破鼓。天是灰的,水是灰的,连人的脸也是灰的。

十几艘旧军舰和商船一字排开,横在江面上。船舷上焊着钢板,甲板上堆着沙袋,炮位上站着水兵。

他们是中华民国海军的最后一点家底。大的战舰已经在淞沪会战中沉了,小的炮艇还在,还有一些从民间征集的轮船、拖船、渔船。

船上的水兵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海风很大,吹得军装猎猎作响,但没有一个人低头。

舰队司令姓陈,五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很亮。他站在旗舰的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是南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唐司令死守南京,长江防线交给你了。”

他没有哭。他是军人。军人不能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攥着电报的手指节发白。

“传令下去,各舰准备自沉。”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参谋长愣住了。“司令,自沉?这些船——”

“这些船是我们最后的家底。”陈司令打断他。“但它们挡不住鬼子的军舰。与其被鬼子的飞机炸沉,不如自己沉在江里,堵住航道。鬼子的船过不去,武汉就多一天准备。一天,就够了。”

参谋长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司令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这些船上的水兵,很多人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这些船。船就是他们的家,就是他们的命。现在,要亲手把家沉了。

会议在旗舰甲板上举行。十几个舰长站成一圈,海风吹得他们站不稳。陈司令把电报念了一遍。

“南京告急。唐司令还在死守。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的任务不是打沉鬼子的军舰,我们的任务是把自己沉在江里,堵住航道。”

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的舰长忍不住了,声音在发抖:“司令,我们可以跟鬼子拼——”

“拼?”陈司令打断他。“拿什么拼?我们的炮最大口径才一百二十毫米,鬼子的巡洋舰主炮二百零三毫米。我们的炮弹打过去,给人家挠痒痒。这不是拼,是送死。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我们的船沉在江里,鬼子的军舰过不去,这就是价值。”

年轻的舰长低下头,不说话了。

自沉作业从凌晨开始。

天还没亮,江面上漆黑一片。水兵们把炸药包塞进船舱,点燃导火索,然后跳上小艇,划向岸边。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身后的军舰在晨曦中缓缓下沉,船头翘起来,船尾没入水中,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烟囱歪了,炮管斜指着天空,像是在做最后的敬礼。

一艘驱逐舰沉了。又一艘巡洋舰沉了。一艘商船沉了。又一艘。江面上,船桅林立,像一片枯死的树林。残骸漂在水面上,木板、缆绳、油污、军帽,在波浪中起伏。

一个年轻的水兵站在岸边,看着自己服役了三年的军舰慢慢沉入江中,眼泪无声地流。旁边一个老兵递给他一支烟。

“哭啥?船沉了,我们还在。我们还在,鬼子就别想从江上过去。”

老兵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点着自己嘴里的烟,又把火柴递给年轻水兵。年轻水兵接过火柴,划了一根,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满脸泪痕。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在这条船上待了三年。它就像我的家。”

“家没了,可以再建。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一九三八年一月,马当要塞。

马当是长江最窄处,江面宽度不到五百米。两岸是陡峭的山崖,山上架着炮台,江面布满了水雷。这里是阻止日军西进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过了马当,就是九江,过了九江,就是武汉。

要塞司令姓林,五十多岁,从北洋水师时代就在海军服役。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站在炮台上,举着望远镜盯着下游。江面上雾很大,但他听见了——马达声,很多马达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那是军舰的马达声,低沉,有力,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司令,鬼子的舰队来了!”参谋长跑过来,声音沙哑。

林司令没有说话。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南京告急的那一天就在等。唐司令还在城里死守,他的炮台还在,他的水雷还在,他的兵还在。

“传令下去,放近了打。进了射程再开炮。”

上午九时,江面上的雾渐渐散了。日军的舰队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领头的是一艘重型巡洋舰,舰艏高高翘起,炮塔林立,像一头浮在水面上的钢铁巨兽。后面跟着三艘驱逐舰,再后面是十几艘炮艇和登陆艇,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

舰炮对着两岸疯狂轰击,炮弹落在山上,炸起一片片碎石。一个炮位被击中,炮手被炸飞,尸体摔下悬崖,掉进江里。

林司令蹲在掩体里,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他没有动。他在等鬼子的舰队进入水雷阵。

扫雷艇在前面开路,探雷器嗡嗡作响。扫雷具碰到水雷,轰!水柱冲天。扫雷艇一路扫过来,引爆了十几颗水雷,扫出一条通道。后面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以为安全了,大摇大摆地往里钻。

“等。”林司令说。“等他们全部进来。”

上午十时,日军舰队全部进入了水雷阵。

“打!”

二十多门岸防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日军舰队中间,炸起一道道水柱。第一艘驱逐舰被击中驾驶舱,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往岸边撞去。第二艘驱逐舰被击中弹药库,轰!整艘船炸成两截。巡洋舰装甲厚,岸防炮打不穿,但它踩上了水雷。轰!船底被炸开一个窟窿,海水涌入,船体开始倾斜。

“打!给我狠狠地打!”

炮手们光着膀子,一发接一发往炮膛里塞炮弹。炮管打红了,浇上水继续打。一个炮手被弹片击中额头,一声不吭地倒在炮位上。旁边的副炮手把他推开,自己接上去。不到十分钟,副炮手也被炸飞了。第三个冲上去,继续打。

打了两个小时,日军舰队撑不住了。一艘巡洋舰被击沉,两艘驱逐舰被击沉,三艘炮艇被击沉,其余的仓皇逃窜。

林司令瘫坐在掩体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胳膊往下流。

“伤亡?”

“牺牲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

林司令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那些牺牲的战士身边。他们躺在炮位上,躺在战壕里。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睛。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记住了他们的脸。

“把牺牲的弟兄记下来。等打完了仗,送他们回家。”

二月,日军增兵。几十架飞机轮番轰炸,炸弹落在炮台上,炸得碎石横飞。炮位被炸塌,炮手被炸死,弹药库被引爆。但岸防炮还在响。打到炮管发红,打到炮管炸膛,打到最后一颗炮弹。

林司令站在废墟中,身边不到一百人。子弹不多了,手榴弹也没了。

“司令,撤吧!”参谋长喊。

林司令摇了摇头。“不撤。唐司令在南京守了七十一天,我们也要守到他那样的天数。守不到,就死在这里。”

三月,马当要塞失守。林司令带着最后几十人撤往湖口。他们守了将近三个月,毙伤日军千余人,击沉军舰多艘,为武汉的备战赢得了宝贵时间。

林司令站在江边,望着下游的方向。那里是马当,是南京。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南京传来的战报,又看了一遍。纸已泛黄,字迹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里——“各部队英勇作战,无一人投降。”

他把战报复叠好,塞回口袋,贴着胸口。

“唐司令,您看到了吗?长江还在我们手里。”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暗红色。远处,沉船的桅杆像一根根墓碑,矗立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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