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滇军出征,千里驰援路漫漫
一九三七年十月五日,昆明。
巫家坝机场。不是机场,是广场。四万滇军将士列队站在广场上,从早上站到中午,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整齐划一。
他们穿着黄色的棉布军装,脚上蹬着云南特有的尖口连绊布鞋,肩上扛着步枪,背上背着大刀。枪是法国造的,老式,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却被擦得发亮。刀是云南工匠打的,钢口好,刀刃闪着寒光,沉甸甸压在背上。
龙云站在主席台上,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带着高原特有的厚重。他的身后是云南省政府的大旗,蓝底白字,写着“滇”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巨大的翅膀,罩着四万子弟。
“滇军将士们,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你们出滇抗日,是为国尽忠,为民族尽孝。我龙云在昆明等着你们凯旋!”
四万人齐声高喊:“誓死保卫国家!不驱逐倭寇,誓不还乡!”
声音震天,连天上的云都被震得散开,风都跟着一顿。
队伍出发了。从昆明出发,徒步东进。第一天走了六十里,第二天走了七十里,第三天走了八十里。脚上磨出了血泡,没人叫疼。肩膀被枪带勒出了血痕,没人叫苦。
他们走过云南的红土高原,翻过乌蒙山的陡坡,穿过贵州的深山老林,山路越走越险,脚步却越走越稳。
一个叫赵大柱的士兵走在队伍中间,今年二十二岁,大理人。
他的脚上已经磨出了六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疼得额头上冒冷汗。他用针把血泡挑破,用破布缠上,继续走。
他的背包里有一双新布鞋,是他娘在他出发前连夜赶做的,灯油耗干了半盏。他舍不得穿,把鞋揣在怀里,走一步摸一下,走一步摸一下,像摸着娘的手。
“大柱,你娘做的鞋,咋不穿?”旁边的战友问。
赵大柱摇了摇头。“舍不得。等到了前线再穿。穿新鞋,杀鬼子。”
走了四十多天,到了湖南常德。从常德坐船到武汉,从武汉坐火车到金华。火车很慢,走走停停,有时一停就是半天。
士兵们挤在闷罐车里,没有座位,只能蹲着。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脚臭味和铁锈味,闷得人发晕。没有人抱怨。
赵大柱蹲在车厢角落里,怀里揣着那双新布鞋。他闭上眼睛,梦见自己回到了大理。
梦见洱海的水,苍山的雪,梦见娘在灶台前做饭,炊烟袅袅,饭香飘满院子。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十二月十二日,火车到了金华。
赵大柱从车厢里跳下来,站在月台上,伸了个懒腰。他的腿肿了,走路一瘸一拐。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快点到南京,快点杀鬼子。
“集合!集合!”军官在喊。
四万人列队站在月台上,等着命令。军长卢汉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铁青。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南京……战事危急。唐司令还在死守,总统府的旗还在飘。但我们……赶不上了。”
没有人说话。四万人站在月台上,一动不动。风从月台上吹过,吹得军装哗哗作响。赵大柱站在队伍中间,听见“赶不上了”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双新布鞋,鞋底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了,鞋面还是新的,白底黑面,针脚密密麻麻。
“唐司令……还在打。”卢汉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们已经来不及了。南京外围的路,全被鬼子封死了。”
一个士兵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又一个士兵蹲了下来。又一个。赵大柱没有蹲下。他站着,攥着那双鞋,指节绷得发白,浑身冰凉。
“军座,我们……过不去了?”一个连长问。
卢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着南京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记下来。滇军第60军,奉命驰援南京,行至金华,南京外围已被日军封锁,未能抵达。是为憾事。但滇军已出滇抗日,绝不负国之召唤。”
十二月十三日,金华火车站。
赵大柱坐在月台上,怀里揣着那双新布鞋。他掏出鞋,看了很久。鞋底是娘用麻绳纳的,密密麻麻,针脚又密又匀。
鞋面上绣着一朵花,是云南的山茶花,小小的,很秀气。他把鞋贴在脸上,哭了。不是无声地哭,是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月台上回荡,没有人劝他。
“大柱,别哭了。”战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大柱擦了擦眼泪,把鞋塞回怀里。“我没有哭。我是恨。恨自己跑得慢。恨自己没用。”
同一天,南京。总统府地下室。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电报是龙云发来的:“唐司令,滇军已在路上。四万将士,日夜兼程。请务必撑住。”
唐生智看完电报,没有说话。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总统府前的广场上,硝烟弥漫。
远处,雨花台的方向,炮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在心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
“赵坤。”
“在。”
“回电。就说——滇军远道而来,心领了。南京能撑多久是多久。让他们不必急,到了前线,有的是仗打。”
两个月后,金华。
赵大柱终于穿上了那双新布鞋。不是在前线,是在训练场上。
滇军第60军被改编为野战部队,在金华接受整训,准备参加徐州会战。赵大柱穿着新鞋,在训练场上跑步。鞋底磨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跑了一圈又一圈,腿上绑着沙袋,背上背着背包,枪扛在肩上,跑得满头大汗。
“大柱,你跑这么快干啥子?”战友问。
赵大柱没有回答。他跑着,嘴里念叨着:“南京,南京。我来了。我来了。”
徐州会战,台儿庄。
赵大柱端着枪,趴在战壕里。他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新布鞋,鞋底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麻绳。
他的身边是滇军第60军的弟兄,四万人打到现在,只剩不到两万,很多人永远留在了路上。
“大柱,鬼子来了!”战友喊。
赵大柱站起来,端着枪,冲出战壕。他跑着,喊着,子弹从耳边飞过,他浑然不觉。他的脚上穿着那双新布鞋,鞋底磨破了,鞋面沾满了泥,山茶花已经看不清了。
“南京!南京!我来了!”
多年后,抗战胜利。
赵大柱回到了大理。他瘸了一条腿,少了一只耳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他站在村口,看着那间土坯房。门开着,灶台还在,烟囱还在冒烟,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娘!我回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认出了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疤,手一直在抖。
“娃儿,你回来了。”
赵大柱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双新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鞋面破了好几个洞,山茶花早就看不清了。他把鞋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娘,我没给滇军丢脸。我替南京的弟兄们,多杀了二十个鬼子。”
老人蹲下来,抱住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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