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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川军血战,广德孤城卫南京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安徽广德。

天没有亮。不是太阳没出来,是硝烟把天遮住了。

饶国华蹲在战壕里,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地面的震动从远处传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那是当年在川西剿匪时留下的。

“鬼子的坦克来了。至少六辆。”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师座,咱们的兵——没见过坦克。”

他的兵大部分是四川的农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铁家伙是打谷机。他们不知道坦克是什么,不知道那东西会喷火,不知道履带碾过来的时候跑都跑不掉。但他们没有退。出川的时候,他对刘湘说过:“军长放心,川军没有孬种。”

“把集束手榴弹发下去。每个团发十捆。告诉弟兄们,坦克不可怕。炸断履带,它就是一堆废铁。”

战壕里,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土壁上,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他叫陈狗娃,四川绵阳人,今年十八岁。出川的时候,他娘追着队伍跑了二里地,把一双新布鞋塞进他怀里。“娃儿,穿上新鞋,走得远。”他一直没舍得穿,把鞋揣在怀里。此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班长,我手抖。”他对身边的老兵说。

老兵叫刘大胡子,三十岁,打了十年仗。他正在擦枪,用一块破布一遍一遍地擦,枪管擦得发亮。他看了一眼陈狗娃的手,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他。

“吃。吃了就不抖了。”

陈狗娃接过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班长,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刘大胡子把枪放下,看着他。“活不活着,不是你说了算。但死不死,是你说了算。站着死,跪着死,你自己选。”

陈狗娃低下头,把红薯干塞进嘴里,使劲嚼,咽了下去。他的手不抖了。

上午七时,日军的炮击开始了。

不是迫击炮,是山炮。至少二十门。炮弹呼啸着落在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和碎石。战壕被炸塌了好几处,一个士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一声不吭地倒在战壕里。旁边的卫生兵冲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已经死了,救不活了。

陈狗娃趴在战壕里,双手抱着头,土簌簌地落在他的背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腿上,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他愣了一秒,他没有叫,没有哭。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饶国华蹲在指挥部的掩体里,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他没有动。他在数炮弹。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至少三百发炮弹落在这个小小的阵地上。等到炮声停了,饶国华从掩体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耳朵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他看见参谋长的嘴在动,但听不见他说什么。他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指向阵地。

“上阵地!鬼子上来了!”

上午七时五十分,日军出现在视野里。

六辆坦克,排成一字横队,轰隆隆地开过来。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至少三千人,排成散兵线,端着刺刀,猫着腰。

陈狗娃趴在战壕里,看见了那些坦克。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铁疙瘩比他想象中的大得多,大得像一栋房子。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班长,那是个啥子?”他的声音在抖。

刘大胡子咬着烟斗,烟斗里没有烟丝,他只是在咬。“铁王八。莫怕。炸了它的腿,它就动不了了。”

“咋个炸?”

刘大胡子从腰间摸出一捆集束手榴弹,塞到陈狗娃手里。“等它走近了,冲过去,塞到它的肚皮底下。拉火,跑。”

陈狗娃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班长,我——”

刘大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陈狗娃的衣兜里。陈狗娃摸了一下,是一块银元。

“你娘在家等你。活着回来。”

上午八时,坦克进入三百米范围。二百五十米。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

川军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叮叮当当溅起一串串火星,坦克没事,继续往前开。日军的机枪手从坦克后面探出头,对着川军的战壕扫射。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噗溅起一串串灰尘。

“爆破组,上!”

第一个爆破手冲出战壕,抱着集束手榴弹,扑向第一辆坦克。他跑得很快,弯着腰,在弹坑之间跳跃。日军的机枪手发现了他,调转枪口。子弹追着他打,他身后的地上溅起一串串尘土。跑了不到三十米,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摔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他不动了。

“第二组,上!”

第二个爆破手冲出去了。他跑得更快,更低,几乎贴着地面。他躲过了第一轮扫射,爬到了第一辆坦克的侧面。他把手榴弹塞进履带里,拉火,然后滚到一边。轰!履带炸断了,坦克趴窝了,炮塔转了几下,不动了。那个爆破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跑。跑了不到十步,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脑勺,他栽倒在地,不动了。

“第三组,上!”

陈狗娃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攥着那捆手榴弹,翻出战壕,朝第三辆坦克冲过去。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嗖嗖作响,像死神的呼吸。他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他爬到了坦克旁边,把手榴弹塞进履带里,拉火,然后滚到一边。轰!履带炸断了,坦克趴窝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往回跑。

他跑回了战壕,跳进去,瘫坐在地上。他的腿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伤口。他摸了摸自己的腿,也没有伤口。血是别人的。

“打得好!”刘大胡子冲他喊了一声。

陈狗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流。

打了两个小时,六辆坦克炸毁了四辆,剩下的两辆掉头跑了。日军的步兵也被打退了,扔下三四百具尸体,狼狈地撤了回去。

饶国华瘫坐在战壕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卫生兵冲上来要给他包扎,他推开卫生兵的手。

“先包伤兵。伤亡多少?”

“牺牲了两百多,伤了三百多。能打的,还有不到四千。”

饶国华沉默了一会儿。不到四千。出川的时候,五千多人。一天,没了五分之一。

十一月三十日,广德县城。

日军的进攻越来越猛。川军的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快扔光了。饶国华的部队被压缩到最后一道防线。身边不到一千人,个个带伤,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用绷带吊着胳膊。

“师座,弹药不多了。”参谋长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多少?”

“步枪弹每人不到五发。手榴弹每人不到一颗。机枪弹还有最后一箱。”

饶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把子弹集中给机枪。步枪手留三发。手榴弹全部发给爆破组。”

“师座,咱们还能撑多久?”

饶国华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远处,日军的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他们在吃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血已经干了。

十二月一日,凌晨一时。

广德县城已经四面被围。日军的炮火把城墙炸塌了好几处,步兵从缺口涌进来。川军在巷战,一条街一条街地守,一个房子一个房子地拼。

饶国华的指挥部设在一座破庙里。庙里的菩萨被炸塌了半边,金身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土。他坐在菩萨脚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每一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兵力数字。数字越来越小,红圈越来越多。

“师座,鬼子已经打到城隍庙了。”参谋长跑进来,浑身是血。

饶国华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还有多少人?”

“不到三百。”

“把能打的都集中起来。打到打不动为止。”

他从腰间抽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还有七发。他把枪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拿起笔。手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用力。

“刘总司令、唐副总司令钧鉴:广德地处要冲,余不忍视陷于敌手,故决与城共存亡。余死后,请转告川中父老,川军没有丢脸。饶国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凌晨。”

他把遗书交给参谋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

“弟兄们,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打。”

他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陈狗娃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饶国华的背影。他想喊“师座”,嘴张了张,没有喊出来。他听见了一声枪响。很闷,很沉,像什么东西碎了。

“师座殉国了!”有人喊。

陈狗娃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着,低着头。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唐生智正在总统府的地图前。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

“饶国华,殉国。川军145师,五千多人,打到最后,撤出来的不到一千。”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雨花台的方向,炮声还在响。

“川军没有丢脸。我们也不能丢脸。”

十二月十日,芜湖失守。川军撤往皖南山区。

他们穿着草鞋,扛着老掉牙的汉阳造,走了几百里路。出川的时候,老百姓站在路边送行。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一个年轻的士兵。

“娃儿,喝口粥再走。”

士兵喝了一口,眼泪流了下来。“大娘,您保重。”

老太太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娃儿,你也要保重。活着回来。”

他们没有活着回来。饶国华死了,五千多川军死在广德。他们穿着草鞋,扛着老式步枪,用血肉之躯,拖住了日军的精锐师团。每牺牲一个人,就为南京多争取了一分钟。

唐生智在南京听到川军的消息,对身边的将领说:“川军穿着草鞋走了几千里,来帮我们守南京。他们不怕死,我们也不能怕。”

两个多月后,总统府的旗倒了,唐生智殉国了。

川军没有赶上最后的血战。

但他们的血,已经洒在了广德、泗安、芜湖的土地上。

他们的血,和南京守军的血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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