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楼道血战,赵坤殉国
二月八日,下午三时。
总统府门前。
田中少佐被抬了下去,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接替他指挥的是一个大尉,姓山口,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不耐烦。他站在总统府前的广场上,望着那面还在飘的旗,看了看表。
“一个中队,从正面进攻。一个中队,从两侧翻墙。天黑之前,我要站在这栋楼的楼顶。”
总统府大门已经被炸塌了半边,沙袋掩体被炸得七零八落,尸体堆了一地。赵坤蹲在门后面,手里攥着一支步枪。他是唐生智的参谋,跟了八年,从保定到南京。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里攥着枪,眼睛盯着前方。他身后,不到十个人。子弹每人不到三发,手榴弹每人不到一颗。但没有人退,没有人跑。张彪死了,死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刀。他不能退。
“赵参谋,鬼子又上来了!”一个警卫员喊。
赵坤没有说话。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广场上涌过来。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总攻。至少两百人,从正面和两侧同时压过来。他们知道守军没子弹了,他们知道这道门后面只剩不到十个人,他们知道胜利就在眼前。
“放近了打。二十米再开枪。手榴弹先招呼,然后机枪。打完子弹,上刺刀。”
下午三时二十分,日军进入五十米范围。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打!”
最后几颗手榴弹飞出去,在密集的人群里炸开。机枪响了,打了一梭子,子弹没了。步枪响了,打了十几发,子弹也没了。赵坤抽出刺刀,装在枪口上,对身后的弟兄说:“上刺刀。”
不到十个人,上刺刀。
“杀!”
赵坤第一个冲出大门。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胸口,一拧一拉,鬼子惨叫着跪下去。另一个鬼子从侧面冲过来,刺刀直奔他的腰。一个警卫员从旁边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刺刀捅进警卫员的左肋,他闷哼一声,抱住那个鬼子,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小周!”赵坤红了眼,一刀捅进鬼子的喉咙。小周松开嘴,滑倒在地,不动了。
赵坤蹲下来,抱住他。“小周!小周!”
小周的眼睛睁着,嘴里全是血,耳朵还咬着,他不动了。赵坤放下小周,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身边,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鬼子也在倒。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坐在地上,抱着一个鬼子的腿不放,让战友一刀捅死那个鬼子。一个被打穿了肚子的老兵,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两颗子弹,为身后的战友争取了开枪的时间。
赵坤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右手的烫伤血肉模糊。但他没有退。他站在大门前面,一刀一刀地刺。
“退!退到楼里去!”赵坤喊了一声。
剩下的几个人,一边打一边退,退进了总统府一楼。
下午四时,总统府一楼。
楼道很窄,只能容三个人并排走。日军从大门涌进来,端着刺刀,嚎叫着往里冲。赵坤带着最后几个人,退到了楼道里。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没了。只有刺刀,只有拳头,只有牙齿。
“弟兄们,”赵坤靠在墙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咱们都走不了了。多杀一个是一个。”
最后几个人,齐刷刷地握紧了刺刀。
日军冲进来了。第一个鬼子刚拐进楼道,就被赵坤一刀捅穿喉咙。第二个鬼子踩到了地上的尸体,摔倒了,被一个警卫员一刀捅进后背。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楼道太窄,展不开兵力,冲在前面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被堵住,进不来。
“手榴弹!”有人喊。
一颗手榴弹从后面扔过来,落在楼道里。赵坤扑倒在地,轰!手榴弹炸了,炸死了两个鬼子,也炸伤了赵坤的左腿。他爬起来,左腿不听使唤,跪在地上。他咬着牙,用枪撑着地,站起来。
“赵参谋,您受伤了!”
“死不了!继续打!”
下午四时三十分,楼道里堆满了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守军的。血流成河,顺着楼道往下淌。赵坤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个警卫员被刺刀捅穿胸口,倒在赵坤怀里。
“赵参谋……我……我回不去了……”
“你他妈给我撑住!”
警卫员摇了摇头,眼睛闭上了。赵坤放下他,站起来。他的左腿已经站不住了,全靠枪撑着。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右手的烫伤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他靠着墙,大口喘着气。楼道里,还有三个鬼子。他们端着刺刀,看着他,不敢冲过来。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受了这么多伤,还在站着。
“来啊!”赵坤吼了一声。
三个鬼子对视了一眼,一起冲过来。赵坤一刀捅进第一个鬼子的肚子,来不及拔出来,第二个鬼子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左肋。他闷哼一声,松开手里的枪,抓住那把刺刀,不让它拔出来。第三个鬼子冲过来,刺刀直奔他的胸口。赵坤侧身避开,刺刀划开他的右臂,血喷出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第二个鬼子,一口咬住他的喉咙。鬼子惨叫着,用手砸他的脑袋。砸了一下,他没有松口。砸了两下,他还是没有松口。砸了三下,他不动了。嘴里还咬着那块肉。
三个鬼子,全死了。
赵坤倒在地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灰蒙蒙的,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唐生智,看见了张彪,看见了侯三,看见了小刘,看见了小周,看见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都在看着他。他笑了。
“司令……我……走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手从刺刀上滑落。
傍晚六时,唐生智从地下指挥室里爬出来,站在总统府一楼。
楼道里铺满了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守军的。血流成河,顺着楼道往下淌。赵坤躺在楼道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刺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鬼子的。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右手血肉模糊。他的左腿被手榴弹炸伤了,裤腿破了一个大洞,露着黑红色的伤口。
唐生智走过去,蹲在赵坤身边。他伸出手,摸了摸赵坤的脸。冰冷,僵硬。他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站起来。
“赵坤,你跟了我多久了?”
没有人回答。
“八年了。从保定到南京,八年了。你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名单。但他转过身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流。
“赵坤,殉国。追授中校。”
晚上七时,总统府地下室。
沈青瑶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破布。赵坤的遗体被抬了进来,放在地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擦干净。换身衣服。等打完了仗,送他回家。”
小周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流。
晚上八时,总统府二楼。
唐生智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面旗的旗杆。旗杆上弹痕累累,旗面上多了好几个弹孔,但它还在飘。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旗。青天白日,在硝烟中飘着,像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赵坤走了,张彪走了,侯三走了,小刘走了,小周走了。都走了。
“司令,您该下去了。”廖威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
唐生智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扶着旗杆,望着北方的天空。
“廖威,你说,我们能撑多久?”
廖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撑一天是一天。”
唐生智点了点头。“对。撑一天是一天。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他转过身,走下了楼梯。身后,那面旗还在飘。
二月八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赵坤带着最后几个人守住了总统府的楼道。日军冲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赵坤战死,手里还攥着刺刀。总统府一楼,被守军的尸体铺满了。血流成河,顺着楼道往下淌。
唐生智站在地下室的入口,望着楼梯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那面青天白日旗还在屋顶上飘着。
“赵坤,你走了。旗还在。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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