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他无颜面对
吴老狗到的时候天色已晚。
这次会议参与的，只有吴老狗、霍仙姑、解九与齐恒。
平三门里只有吴老狗，上三门里只有张启山。
他从侧门进来，穿过院子的时候看到廊下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大概是各门带来的亲信。
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推门进了议事厅。
果不其然，张启山在上首坐着，看到吴老狗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齐恒面无表情的坐在角落里，手里盘着两个铜钱。
吴老狗思忖了片刻，就坐到齐恒对面了，毕竟前头也没给他留位置。
说起来，齐恒这张脸，还真是跟佛爷一样年轻啊。
尽管齐恒不经常出现在人前，也总是做伪装，可吴老狗还是一眼看穿了，他现在最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齐恒抬眼看到是吴老狗，于是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随后指了指张启山的方向，示意他去看。
吴老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张启山居然并非是首位，有人悄无声息的落座在了张启山的上位。
什么时候进来的？
吴老狗心里盘算了一下，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他就坐在那里了，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坐着，只是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
那人很年轻，穿着一件黑色长褂，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只叫人觉得对方身居高位不容冒犯。
吴老狗打量了他片刻，目光转向了张启山的方向。
张启山神色严肃，看不出对上首的这位是个什么想法。
肯定不止吴老狗和齐恒发现了那个人，但这屋里坐着的，每一个都是人精。
大家都在衡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可能是合作伙伴的人是个什么角色。
会议的整前半程中，那个青年并未过多说话，只是听张启山是怎么部署的。
只有在张启山说明了他的身份和合作内容以后，他才开口以做补充。
张起灵简明扼要的进行了说明，他说了青铜门的事，说张家人必须要守青铜门，而如今张家没落，须得另寻守门的人。
这次九门的危机是关于上头的一个要求，张起灵会出手，而守门的代价，各门自己掂量。
十年一轮，轮流送人去守青铜门。
吴老狗总觉得这青铜门背后也许有着更大的秘密，这种十年一轮守门的说法，简直说的就像那门里装着什么不可思议的活物一样。
他下意识的看了齐恒一眼，却见对方低着头沉默不语。
齐恒不是不想说，他是没脸看张起灵。
他知道张启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九门，可是这样做了以后，就算保全了九门又能怎样呢？
窟窿多到填不上了，现在要先献祭一个无辜的人，弃卒保车...
他没脸看张起灵，是因为他作为受益者，已经看到了结局。
齐恒想从中脱身，然而那些无形的东西已经渗透到了他的生活中，将他盯的死紧，他如今也只能被裹挟着成为其中的一员。
无颜面对啊...无颜面对。
霍仙姑针对部署的事提了几个问题，那年轻人回答得简短利落。
解九时不时来上几句，跟张启山说的有来有回，几个人都在认真讨论计划。
“老五，你认为呢？”
吴老狗闭上了眼。
其实从很早之前他就没办法明哲保身了，可直到踏入这里的前一刻，他还在心存侥幸。
然而...
“我认为可行。”
然而这个深渊里，没有人可以不染尘埃。
吴老狗走出这里的时候，院子里的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贴着一层薄薄的汗。他把领口扯松了一些，抬头看了看天。
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风雨欲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走了一段路，快要出院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齐恒。
“我以为你要留下来详谈？”吴老狗叹了口气，实在没办法笑脸相迎。
“我留不留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齐恒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长衫，见了吴老狗倒是笑着打的招呼。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吴老狗先开了口。
“八爷，你瞧着...是好结果吗？”他实在忧心，总觉得从今天起就要夜不能寐了。
“叫我齐恒就好。”过了几十年面容依旧的青年眼神带着些许麻木，
“我们是受益者。”
是泼天灾祸中的受益者，不幸中的万幸。
从数十年前九门就被盯上了，九门早就被渗透的彻底。
建国后上边严查他们这些土夫子，大家谁手里没几条人命，谁都经不起查。
九门就像一棵被蛀空了的树，要么等着根烂完被连根拔起，要么修剪掉所有枝条保存主干。
张启山做了这个修剪的人，他选了后者。
可这种修剪是放弃了很多很多人的生命的，甚至还需要一个足够重要的砝码去献祭。
尽管此时的张启山还没有下定决心去献祭谁，但一旦出了事，他会献祭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然而今日来的几个人都是这场算计中的受益者。
“我无颜开口。”齐恒喃喃自语道，
“我无力改变。”
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人类想要勘破长生的私欲，将齐恒卷入了这场纷争。
从他站在张启山身边开始，从他学会了顾还留下来的一部分东西开始，从他的衰老变得缓慢开始，他就注定了要做一个学会闭嘴的人。
如果他擅自脱离，死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他身后还有无数依附于他的真正无辜的人。
他不能这样做。
齐恒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彻底，于是他只能这么痛苦下去。
吴老狗停了下来，站在院子里目送齐恒离开。
齐恒这些年到处跑，从不在一个地方多待，这次回长沙多半也得去别的地方落脚，他也不多做窥探。
风从廊下穿过来，带起地上的叶子打了几个旋。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低头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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