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我见先生，如蚍蜉见春生
“我们去城外看看好不好？”张起灵有些疲倦的按了按眉心。
江洄的情况好转了很多，有时候能和他说说话，所以尽管这几日和张启山的人扯皮实在耗费心力，但他还是想趁热打铁带江洄多出去逛逛。
青年很乖巧的把手递给他，张起灵垂眼掩去那点笑意，握住了那只手。
张小猫趴在门外偷偷看了一眼，见两人往外走，吓得赶紧站好。
现在他知道那是张家族长，也就是佛爷要找的张起灵了，哪里还敢造次。
但他的眼神总是忍不住偷偷往那边飘，张起灵带着江洄出去的时候压根儿没分给他一点点余光，但经历了一番内心挣扎，他还是跟在了后面。
抱着两把伞的张小猫在心里说服自己，他这是公事公办，是副官交代他要好好跟着张小...跟着江洄的。
城里总是有些吵闹在的，城外比城里安静得多。
出了城门沿土路走不到两里，便能看到一片开阔的水面。
现在是雨季，水色总泛着些浑黄，两岸长着芦苇。
河上漂着一条旧渔船，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伯，手里握着一根竹篙，正慢悠悠地撑着船往前走。
张小猫抱着两把伞，远远的跟在两个人十步开外的地方。
张起灵走在前面，步幅配合着江洄的速度，江洄跟着他不紧不慢的走。
走到河边的时候，雨忽然落下来了。
刚开始细细密密的，须臾间就落大了。
张小猫赶紧撑开伞，小跑着追上去，手忙脚乱的将伞撑在江洄和张起灵头顶，自己倒是狼狈的不知道该怎么空出手来给自己打伞。
“...我来吧。”张起灵很久没见过这么呆的人了，接过了张小猫手里的伞撑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雨大概是阵雨，很快就能停下来。
于是牵着江洄走到岸边，朝船上的老伯喊了一声。
“你好，方便借个地方躲雨吗？”
船上的老伯抬起头来，他身形佝偻，面容看着却没那么大，约摸四十来岁的样子，斗笠下面露出半张晒得黑红的脸。
日子过得苦，人看着就老了许多。
他看了看岸上的三个人，点了点头，把船靠了过来。
“上来吧，地方小，挤一挤能坐。”
张起灵道了声谢，先扶着江洄上了船，自己才跨上去。
张小猫犹豫了一下，也跳上了船。
船上确实小，船头堆着渔网和木桶，船尾搭着一块旧篷布，勉强能遮住三个人。
船夫把竹篙横放在船板上，掀开篷布的一角，示意他们坐进去。
雨水打在篷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水雾，远处的岸线和芦苇都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洇湿的水墨画。
江洄安静的坐在篷布下面，背靠着船板，目光落在雨幕里。
他旁边就是张起灵，两人挨得很近，膝盖挨着膝盖。
张小猫缩在最外面，抱着两把伞，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船夫把竹篙插进水里稳住船身，然后从船尾摸出一个壶，倒了一碗热水递了过去。
碗沿缺了一角，但洗得干净。
他把碗递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江洄脸上。
他看了很久。
就一碗水，他越过了看起来更像主事人的张起灵，只递给了江洄，任谁都能感觉出来不对劲。
江洄没接，他也不说话，粗粝的手停在半空中，碗里的水微微晃动着。
张小猫觉得气氛好奇怪，他有点别扭的挠了挠脸，想说点什么圆一下场，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先生？”
他轻声唤道，声音有些颤抖。
江洄看着雨幕，睫毛上沾了飘进来的细小的水珠，像一片落了霜的叶子。
“...”
张起灵皱紧了眉，他怎么感觉全世界都认识江洄？
船夫把碗放在船板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又看了一眼江洄。
他的目光描摹着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来确定自己的猜测，最后只是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已经过了这么些年啊...”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像是看到了一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您居然一点都没变。”
惊艳了他整个人生的脸没有变，连这不似人间客的漠然也没变。
张起灵抿着唇，眼神里带上了警惕。
船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把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普通渔民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被时间磋磨过却越发珍贵的东西。
“先生怕是已经不记得我了。”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先生帮我复仇的恩情和救命之恩，春申一辈子都不会忘。”
这个中年人，赫然就是当年陈皮收了一百文帮他复仇的那个小孩儿，春申。
陈皮和水生都是他的恩人，只是如今陈皮早就消失了，水生的消息他更是从年少时就再未听闻过。
他以为他已经苦麻木了，没想到真的再次见了水生，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流泪。
物是人非啊...
他已经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老货，而水生年轻依旧。
春申居然半点不觉得惊异——
他本就觉得，水生那样的人物，定是那月下观音。
渡人来，劫过走。
春申的声音变得沙哑异常，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春申从来不敢忘，这条命是恩人们给的，我活着一天，就记着一天。”
船上安静了下来。
河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圈，一圈叠着一圈，命运一环套着一环。
说不清是谁缠着谁死死不放。
还是当年那人又自愿回到这无边的苦难中套牢了自己。
恩人...们。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江洄侧脸的轮廓。
说的是江洄和陈皮吧。
他瞥了一眼坐在最外面充鹌鹑的张小猫，暂且压住了问个明白的想法。
这件事他知道就行了，张启山的人都不可信。
雨水从篷布边缘滴下来，落在他肩上，湿淋淋的一片，阴冷又黏腻。
江洄还是那副模样，目光落在雨幕里，对老伯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叫你水生，你记住，你叫水生」
「你快点喝，我要洗碗」
「一百文杀一人」
「水生，你不能背叛我」
「我们去城里住吧，摆摊也方便」
「水生，你该不会真是什么渡劫的神仙吧？渡完劫就走的那种？」
「水生！！！」
“我这一条命不值钱，先生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春申必报此恩。”
如果这辈子他有资格报恩就好了，可奈何贱命一条，如何也翻不起水花。
春申知道水生是什么样的，故而也没有期盼得到回复。
曾经失去灵魂的水生，和如今身陷囹圄的江洄，在这一刻悄然重合。
雨渐渐小了。
河面上的水雾散了一些，对岸的芦苇丛里有一只水鸟正单腿站着，歪着头看着河上的小船。
春申在雨停后就按照张起灵的吩咐将船往回撑。
“多谢。”张起灵很礼貌的道谢。
“您不必说谢，能见到先生，小人已经了却心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江洄，眼睛里有光。
张小猫坐在最外面努力降低着存在感，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但又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遇到了救过的人而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张起灵扶着江洄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跨上了岸。
一直十分迟钝的江洄上岸之后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春申跪在船头，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我见先生，如蚍蜉见春生，小人惟愿先生此生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他准备着这句话好多好多年，在快要死掉的年纪，他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江洄看了他两息，转过身，跟着张起灵一起离开了。
「水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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