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泗水古城
江洄和张海官聚少离多,两年里他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而这两年间,放血的事却一直没有停过。
张海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叫去一次,划开手臂,放够一碗血,然后捂着伤口退下去。
他学会了控制伤口愈合的速度,吃四分之一的药,刚好够止血,不会好得太快引人起疑。
江洄醒着的时候,他会刻意避开。
把放血的日子和教他说话的日子错开,把伤口遮得严严实实,提前用冷水洗脸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今天放血了。”江洄抿着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他闻得到,只是之前看张海官一直费尽心思的瞒着他,他不想拆穿而已。
“没有。”张海官面不改色的否认。
“我闻到了。”
张海官这才想起,这个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我...没有在指责你。”江洄叹了一口气,说来也是他无能,“需要帮忙吗?”
比如处理伤口之类的。
他沉默了,最后只说,不严重。
江洄看了他许久,看起来似乎有点疑惑,那天的教学并没有正常进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江洄的通用语进度良好,勉强进行普通的表达已经不成问题。
有一天他醒来,看着从训练场回来,此时正往手臂上缠绷带的张海官,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的开口。
“小官。”
“嗯?”
“要不要一起离开这里?”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却悄悄的攥了起来。
江洄来到这里两年,大约也明白了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一直在想办法找回家的路,奈何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而这期间张海官一直带着他,相当于给他提供了庇护,两个人一来二去也能算是忘年交了,他不能看着这样一个幼崽被磋磨到死。
小孩儿停下动作,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想留在这里。”
悬在江洄心口的石头终于掉下来把他砸死了,他有点难过。
“我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张海官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人总是对自己的来处和去处格外执着,而张海官还有一个理由,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要让他成为假圣婴。
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江洄看了他很久,久到张海官以为他睁着眼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好。”
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抬起来,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发顶。
从那以后,江洄再也没有提过离开的事,他醒来的次数也在减少,他要积蓄力量。
张海官在努力寻找自己的来处,他也在努力恢复,寻找他回家的路。
江洄向来不强求别人,张海官不愿意离开,他也没办法顶着重伤的身体站在整个张家的对立面时时刻刻给小孩儿撑腰。
更没办法拖着伤去威胁那些人说出实话,搞不好要两尸两命的。
那就只能勉强维持现状,顶多给小孩儿提供特效药了。
唉...
他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因为张海官甚至还安慰他。
“没关系的,等我长大了就不会这样了。”
“...”
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幼崽。
小孩儿一天天长大,他们的秘密也在一天天延续。
张海官学会了在放血后把自己裹严实,用多余的布料把伤口缠住,在洄快要醒来的时候,提前把房间里的血腥味散散。
江洄每次醒来,看到的是一个干净的房间,和一个面色如常的张海官。
但这个面色如常的张海官,身上的旧疤越来越多,手腕上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
江洄不说,张海官也不提,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脆弱的谎言。
“你的伤为什么总是不见好呢?”
“没有能量,我剥离不了污染。”
他只是不会被污染异化,但污染会妨碍他的伤口愈合,必须要有足够的能量支持才能剥离那些东西。
张海官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他是真的很担心,天天顶着那么大的伤口,他都怕江洄会裂成两半。
在张海官七岁这一年,踩着秋天的尾巴,他被一个张家人收养了。
那个人仍然带着他放血,只不过他吃住都跟着养父,不用待在阴暗的小方盒里发霉。
从那以后江洄就没怎么出来过了,偶尔醒来了会和他聊聊天。
张海官九岁那年,族中组织了一次大型盗墓活动。
他被养父带下墓当血包,这不是第一次了。
张家人下墓需要他这种人的血来开路,需要他的血来驱赶那些奇奇怪怪的蛇虫鼠蚁。
他跟着队伍走在幽深的地道里,身上的血已经被放过两轮了,脚步越来越虚浮,视线越来越模糊。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了一句“快点”。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队伍里的几个人突然同时发难,刀锋转向身边的同族,鲜血喷溅在古城的石壁上,厉喝声和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内乱开始了。
张海官一眼就看到了几乎是第一批被杀掉的养父的尸体,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
因为他知道只要停下就是死路一条,前面那几个被放了血的、跑不动以后直接被杀了的孩子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尽管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拼命奔跑。
泗水古城的这片空间太大,也太空旷,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躲藏的空间。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看来是族里的人被杀的差不多了...
呼哧——呼哧——
张海官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声音泄露出去,但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一阵阵发黑。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和着脸上溅到的血一起滑进领口。
拐过一个弯,又一片圆厅一样庞大的空间出现在面前,然而小少年的瞳孔骤缩,他猛地停住了。
前方站着三个人,领头的那个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表情像猫看着一只跑不动的老鼠。
张海官认识这张脸,他平日里在下墓的队伍里老老实实,话不多,在张家算是相对来说温和的那一挂。
现在那张脸上没有了一丁点平日的和气,只剩下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漫不经心的残忍。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往回跑。
可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两队人一前一后,堵死了他的退路。
他何德何能,居然让这么多人来杀他一个。
“小杂种,”前面那个人说,“跑的还挺快。”
张海官侧过身,背靠岩壁,一双眼紧紧盯着两边的动静。
可他身上连武器都没有,又刚刚放完血,跑了那么久,如今也是筋疲力尽了。
手不自觉的摸上了颈间挂着的吊坠,冰冰凉凉的,说明江洄还没有醒,他醒来之前吊坠会发热。
张海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江洄还在沉睡,他最近似乎是剥离污染的关键时期,张海官是知道的,距离洄上一次醒来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不会来的。
从来没有人会来的。
“唉...”
张海官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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