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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三万字检讨


  沈淮手里那张传真纸还在刺刺拉拉往外吐黑墨字。
  “抚养权让渡协议?”
  苏婉婉顺手把纸抓过来,眼神扫过上面那些发霉的打字机印痕。协议落款日期是1958年,底下赫然签着顾老和苏爷爷的名字,但细看两眼,那格式漏洞百出,连钢印都是后期拿萝卜章硬盖上去的伪劣品。
  “啧,拿这破烂唬谁呢。”
  苏婉婉刺啦一声将传真纸撕成碎片,随手扔进垃圾桶:“西郊七号仓库就是顾家当年留下的废弃点,放个八音盒无非是想搞人心态。沈淮,通知清查办,把那暗室封了,别让乱七八糟的人拿这个做文章。”
  “得咧!”沈淮拍拍脑门,提着的心瞬间放回肚子里。
  张翠芬被公安硬生生押回了龙岩村老家,跟生产队那些犯过事的一起戴着手铐下地干活。陆霞在女子监狱里喜提三年加刑,于伟则判了八年重刑。
  陆家这堆吸血的烂肉,算是彻底被连根拔起,剔得连渣都不剩。
  几天后,“华夏军民融合服装与机械设计工作室”在东郊四合院前院正式挂牌。
  重工业部和军区后勤部联名送来的花篮从门口一路摆到了前厅。苏婉婉换上一身干练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拿着图纸在工作台前指导几个刚分配过来的大学生干事,眼角眉梢全是自信与利落。
  没了极品的骚扰,连四合院空气里那股子阴馊味都散干净了。
  到了夜里十一点。
  主屋里的灯还亮着。苏婉婉靠在黄花梨木书案旁,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核对下一批特种缝纫机的机械承重数据。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陆霖川推门走了进来。
  这大老粗今儿个显然是精心折腾过自个儿。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的军绿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头一颗,头发上还蘸了水,梳得顺顺当当。
  他那两条长腿一瘸一拐走得极其小心,手里死死捧着个沉甸甸的铁皮布盒。
  “媳妇……”
  大老粗开门声轻得像怕惊飞了蚊子,站在书案前三步开外,粗壮的脖子僵得跟石头没两样。
  苏婉婉放下铅笔,挑眉看他:“大半夜不睡觉,跑主屋来梦游?”
  “没……没梦游。”
  陆霖川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了滚。他把那铁皮布盒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得跟砖头没两样的信纸,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这半个月用左手写的。”
  大老粗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沙哑的破锣嗓子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一共三万一千四百字。《深刻思想检查与婚姻保证书》。以前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任由家里那帮祸害伤害你跟安安。”
  苏婉婉拿过那叠信纸。
  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鸡爬字,有些地方因为左手用力过猛,甚至把纸面划穿了。可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从龙岩村两人的误会,到他这六年来的盲目与自以为是,全剖析得干干净净。
  “这铁盒子里,”陆霖川又把铁盒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京城这套四合院的产权证、我在部队所有的立功存折、工资卡,还有我老家名下那两间瓦房的过户书。”
  他单腿着地,腰杆挺得像一杆笔直的枪,两只布满茧子和划痕的大手死死攥着裤缝。
  “婉婉,以前我没尽到当丈夫、当爹的责任。往后余生,我的枪保护国家,我的钱、房产和这条命,全归你跟安安。你想怎么抽我、骂我,我都受着,求你……给我个重新当家人的机会。”
  苏婉婉看着桌上那叠沉甸甸的信纸和铁盒,没说话。
  她手指抚过信纸边缘那些被汗水浸湿又干掉的痕迹,两世的悲欢离合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狗男人笨是笨了点,但真把一颗心剥光了晾在她面前时,够狠,也够纯粹。
  “行了,东西我收下。”苏婉婉合上铁盒,语气淡淡的,“出去吧,我要睡……”
  “轰隆——!”
  话没说完,门外天空突然划过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闷雷在云层深处轰然炸响,暴雨说下就下,噼里啪啦如倾盆般砸在四合院的青瓦上!
  “妈妈——!”
  隔壁侧卧里突然传出安安尖锐而恐惧的哭喊声!
  苏婉婉脸色一变,起身就要往外冲。可陆霖川动作比她更快,大老粗连拐杖都顾不上拿,凭着一股子强撑的狠劲,瘸着腿几步就冲进了侧卧!
  小家伙正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紫,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到了,加上受了凉,突发高烧!
  “安安发烫!三十九度往上!”
  陆霖川摸着儿子的额头,眼眶瞬间红透。他二话不说,一把扯过床头的大雨衣把安安裹得严严实实,将孩子死死按在自个儿宽厚的胸膛前,顺手把安安的小头按进怀里。
  “媳妇你留在屋里!我去医院!”
  大老粗抓起拐杖,一头扎进了漫天的暴雨倾盆里!
  “陆霖川!外头下暴雨!”苏婉婉追到门口。
  “死不了!”大老粗在雨幕里咆哮了一声,声音比雷声还要硬扎。
  雨下得跟倒水没两样。深夜的街道上连个出租车影都没有,路面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陆霖川右腿的伤口刚做完引流,每走一步,坏死的肌肉和骨膜就像有千百把小刀在锯!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牙齿咬得下嘴唇全是鲜血,一拐一瘸地在狂风暴雨里疯狂狂奔!
  “安安不怕……阿爹在呢……阿爹带你看医生……”
  大老粗用胸口死死挡住斜刺里吹来的狂风暴雨,怀里的安安被他护得干干净净,连半点雨星子都没沾着。
  等苏婉婉打通军区急救电话、带着救护车赶到市儿童医院时,眼前的一幕直接让她停在了走廊口。
  急诊科病房外。
  陆霖川裤腿全湿透了,右腿的白纱布已经被渗出的坏死脓血和脏雨水泡得发黑。
  可他连坐都不肯坐一下,就这么直挺挺立在病床旁,单手举着吊针瓶,另一只手极其温柔地用湿毛巾给安安擦拭着手心降温。
  他脚底下的地面上,因为剧烈摩擦,踩出了一片刺眼的血脚印。
  那是伤口彻底崩开后流出来的血。
  “大夫……我儿子烧退了吗?”大老粗破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眼神里全是惶恐与哀求。
  医生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退了,多亏你背来得及时。我说你这当爹的也是真拼命,你自个儿这腿再晚来半小时,就得截肢了知道不?!”
  安安烧退了,趴在病床上睡得很香,小手却死死抓着陆霖川那只满是黑泥和血污的大手不肯松开。
  陆霖川就这么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硬生生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连动都没敢动一下,生怕弄醒了儿子。
  深夜一点。
  打完退烧针的安安被陆霖川背回了四合院主屋。
  小家伙睡沉了,陆霖川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在大床上,盖好被子,这才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右腿,准备默默退回门房。
  “站住。”
  苏婉婉站在廊下,声音在湿润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霖川脚步一僵,有些受宠若惊地转过身,局促地摸了摸头上的雨水:“媳妇……安安没事了,我……我去门房换身干衣服。”
  苏婉婉走到他跟前。
  月光穿透雨后的云层,斜斜洒在四合院的青石板上。
  她低头看了看陆霖川脚底踩出的血印子,又抬眼看了看这个高大却在她面前卑微到骨子里的男人。
  他身上那件新衬衫早就被雨水和血水泡烂了,可怀里那个一直贴身放着的铁皮布盒,却被他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干干爽爽。
  两世的委屈、算计、绝望,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宁可把自个儿这条命再次踩进泥里也要护着她们母子时,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瓦解烟消云散。
  这大老粗笨拙,粗鲁,不会说情话。
  但他拿出了他能拿出的全部——命,尊严,和毫保留的偏爱。
  苏婉婉突然上前一步。
  陆霖川愣住了,下意识想往后退:“媳妇……我身上脏……”
  “闭嘴。”
  苏婉婉伸手,一把拽住了大老粗衬衫的领口,稍一用力,将这个两百斤的汉子拉得低下头来!
  下一秒,她仰起头,温热柔韧的唇,准确无误地印在了陆霖川干燥发裂的嘴唇上!
  “嗡——!”
  陆霖川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彻底停了!
  那是带着淡淡茉莉花茶香与温热的触感。
  两世的心结,在月光下这迟到了整整六年的一个吻里,彻底冰融雪化!
  大老粗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奔涌的狂潮,扔掉手里的拐杖,伸出宽厚强壮的臂膀,猛地将怀里的小女人紧紧扣进自个儿滚烫的胸膛里!
  他低下头,发狠似地加深了这个缠绵至极的深吻,恨不得把怀里的人融入自个儿的骨血里!
  “媳妇……婉婉……”
  大老粗在吻的缝隙里沙哑喘息,热泪混着脸上的雨水滚落下来:“我这辈子……都是你的……”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月光温润,清风徐来。
  曾经的欺骗与苦难终于画上了句号,先婚后爱的甜意,在这一刻彻底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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