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念冬跑调唱山歌,老兵台下泪沾襟
水盆里的泡泡破了,溅了沈厉川一脸水。他没管脸上的水珠,盯着马小亮手里的通知单,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连长,团长发话了,不去不行啊。”马小亮压着嗓子。
沈厉川把图纸揣进兜里,顺手抄起旁边干毛巾,盖在念冬湿漉漉的脑袋上乱揉两把。“去!团长发话,刀山火海也得走一趟。大牛,通知一排二排,明天子弹上膛,把打谷场外围给老子围成铁桶。一只生面孔的苍蝇也别放进去!”
念冬顶着毛巾,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珠:“爹爹,打谷场有糖吃吗?”
“有!爹爹给你买!”沈厉川捏了捏她胖乎乎的脸颊。
姜小草熬了两个大夜,终于把那块灰蓝细布裁缝成了一套小单衣。领口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腰间还特意缝了个四方布兜。
“念冬,过来试新衣裳。”姜小草咬断线头,抖了抖手里的衣服。
念冬光着脚丫子跑过去,套上新衣裳,在炕上蹦了两下。布兜里装进去两粒花生,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好看!草草姐手真巧。”周大勺端着刚煮好的糊糊走进来,把碗往桌上一磕,“就差个好节目了。念冬,你光上台数那二十个数,压不住场子。”
姜小草把针线笸箩收起来:“俺教她唱歌。《映山红》,俺老家那边人人都会唱。念冬聪明,学得快。”
接下来的三天,南院天天回荡着念冬那不在调上的奶音。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陈麻子坐在院里劈柴,斧头差点砍在鞋背上:“我的小祖宗,你这调子跑到后山去了!铁蛋二号听了都得多吃两碗猪草压惊!”
念冬不服气,双手叉腰:“麻子叔胡说!爹爹说念冬唱得最好听!”
沈厉川正拿破布擦着驳壳枪,连头都没抬:“就是好听!谁敢说不好听,老子拿枪杆子抽他!”
五一这天,镇外的打谷场上人头攒动。
几个连队的战士盘腿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大半圆。中间空出一块平地,权当戏台。太阳打头顶照下来,把大伙儿身上的灰军装晒得暖烘烘的。
沈厉川抱着念冬,坐在最前排。赵铁山坐在旁边,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打谷场外围,一排二排的战士端着步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周围的动静。
“红一连!来一个!”二连的战士扯着嗓子吼。
“来一个!红一连!”全场跟着起哄,掌声拍得震天响。
沈厉川把念冬放在地上,帮她理了理衣襟。娃穿着新单衣,小脸洗得白白净净,胸前背着个小布兜。
“去吧,别怕。”沈厉川拍了拍她的后背。
念冬迈着小短腿,走到打谷场正中间。面对几百号灰军装,她没有半点怯场,咧嘴笑出两排小白牙。她抬起右手,在脑门侧边比划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念冬给大家唱歌!”童音清脆,顺着风飘遍了整个打谷场。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念冬清了清嗓子,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贴在裤腿两侧。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就喊:“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第一句出来,二连长正捧着缸子喝水,一口水全喷在前面战士的脖梗子上。
这调子,根本找不着北。全凭嗓门大,硬生生把一首婉转的山歌,唱出了吹冲锋号的气势。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念冬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嘹亮得连打谷场边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台下几百号人,全傻眼了。四周鸦雀无声。打谷场上只能听见小丫头拼尽全力的跑调歌声。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最后一句唱完,念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她弯下腰,学着林书远教的模样,给大家鞠了个大躬。
足足安静了三个呼吸的功夫。
赵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两只大手举起来,拼了老命地拍。
“好!”沈厉川跟着站起来,带头吼了一嗓子。
整个打谷场炸开了锅。掌声雷动,口哨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这群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汉子,听惯了枪炮声,看惯了流血牺牲。他们不在乎调子跑没跑,他们在乎的是这生龙活虎的劲头。这娃娃站在那里,中气十足地唱着歌,这就是他们拿命去拼、去保卫的希望。
念冬被大伙儿的掌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抓着衣角,嘿嘿直乐。
就在大伙儿闹腾的时候,三连的方阵里,站起一个干瘦的身影。
是个老红军。左边袖管空荡荡的,随风打着卷。他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沟壑,眼角爬满了皱纹。
老兵推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走到打谷场中间。他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念冬那张白净的小脸。
沈厉川心里警铃大作,右手直接摸上了腰间的枪把。他几步跨上前,挡在念冬身前,目光像刀子一样盯住那个老兵。
“三连的老张班长。”赵铁山赶紧跟上来,压住沈厉川的胳膊,小声提醒,“自己人。”
老张班长走到离念冬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没管沈厉川戒备的眼神,膝盖一弯,单膝跪在黄土上。仅剩的那只右手伸出去,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孩子……唱得真好。真好啊。”老张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漏风的风箱里转了几圈才挤出来。
念冬从沈厉川腿边探出个脑袋。她看着这个缺了胳膊的爷爷,大眼睛眨了眨,从布兜里掏出一颗自己都没舍得吃的花生。她绕过沈厉川,走过去,把花生放在老兵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爷爷,吃花生。吃了不哭。”
老张看着手心里的花生,眼泪决了堤。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砸在黄土上,砸出两个小泥坑。
“俺闺女……俺那小丫头,要是活着,也该跟你一般高了。”老张死死攥住那颗花生,把头埋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叫好声渐渐平息。大伙儿都安静下来,看着场中哭成泪人的老兵。
三连长走过来,叹了口气,扶住老张的肩膀:“老班长,快起来。今天过节,别招大伙儿掉猫尿。”
老张借着三连长的手站起身。他拿空袖管擦了把眼泪,看着念冬,解开自己破旧的军装领口。
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块被鲜血染成暗褐色的碎布头,布头上缝着半枚铜钱。
“这是湘江边上,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俺闺女的贴身物事。”老张把那块碎布递到沈厉川面前,声音嘶哑,“沈连长,俺今天看见这娃娃,心里头憋不住。俺有个事,得跟你们一连说说。这娃娃身上,是不是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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