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第三回合：伪证
审判长看向辩方席。
“辩方，你方申请临时传唤的证人正在庭外等候。请说明理由。”
辩方律师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
“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的是被告公司前财务主管王建国。王建国今年三月离职，掌握被告公司被收购前的内部财务运作情况。我方认为，他的证言将直接影响本案核心事实的认定。”
旁听席上泛起细碎的骚动。
何必没有回头。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指尖移动得不紧不慢。
审判长沉吟片刻。
“原告方有意见吗？”
何必抬起头。
“请便。”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辩方律师的意料。他愣了半秒，很快又恢复镇定，朝法警点了点头。
侧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得近乎刻板。他走得很稳，目光扫过旁听席时，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瞬，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向证人席。
何必顺着他刚才停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坐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面孔陌生，名单上也没有他们的名字。
何必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王建国先生。”辩方律师走到证人席前，“请陈述你的情况。”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
“我在诚信金融集团的前身，也就是被告公司，担任财务主管七年，负责日常账务和内部审计。”
“你今年三月离职，原因是什么？”
“我发现公司在被收购前的账目存在重大问题。”王建国声音平稳，“我向当时的总经理陈耀华汇报后，没有得到处理，反而逐渐被排除在核心工作之外。后来我就离职了。”
“具体是什么问题？”
王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文件。
“我核查发现，被告公司在收购前的三个月里，通过旗下主播的个人账户转移了大量资金。其中有三笔转账，进入了原告苏晚晴名下的账户，总额十六万元。”
苏晚晴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王建国继续道：
“这些款项都被标注为‘商务合作款’，但公司没有对应的直播或广告记录。我有理由认为，这些钱是用来购买虚假证言的。”
辩方律师适时追问：
“你的意思是，苏晚晴收钱之后，按照要求提供了伪证？”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王建国扶了扶眼镜，“但时间线上的巧合太多了。苏晚晴收到这几笔钱后不久，就改口否认和陈耀华之间的借贷关系，转而指控他敲诈。财务记录上，这个先后顺序非常清楚。”
辩方律师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我方证人陈述完毕。请求将证言记录在案，并重新评估原告证人苏晚晴的证言可信度。”
审判长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翻着卷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旁听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何必终于放下笔，起身。
“审判长，我可以开始询问了吗？”
“可以。”
何必走到证人席前，没有马上提问，而是先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
“王先生，你在被告公司工作了七年？”
“是。”
“负责日常账务和内部审计？”
“对。”
“按照公司制度，单笔超过一万元的资金转账，都要经过你的审核并签字确认，对吗？”
王建国的目光闪了一下。
“原则上是这样。”
“不是原则上。”
何必声音仍然平静。
“是制度规定。员工手册第五十二条写得很清楚，单笔超过一万元的支付，必须由财务主管签字确认。这份条款，我在取证阶段已经提交法庭。”
他滑动屏幕。
“现在请看这笔流水。被告公司去年八月十二日向林小琴账户转账三万元，单据上的财务主管签字，是你的名字。”
何必把手机转向证人席。
图片放大后，单据右下角的签字清清楚楚。
王建国的脸色白了一点。
“这个……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
“八月十二日，你还没有离职。”
何必收回手机。
“你签字审核了这笔转账，之后却说它是购买虚假证言的费用？”
“我只是——”
“换个问题。”
何必打断他。
“你离职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是哪天？”
“三……三月十五日。”
“很好。”
何必又划了一下手机。
“我在取证时调取了被告公司去年八月的内部通讯记录。八月十五日，也就是林小琴账户收到转账三天后，你通过公司内部系统给陈耀华发过一条消息。”
他把屏幕转向审判席。
“内容是：‘林小琴的款已出。对方确认三天内删除所有记录。’”
法庭安静了三秒。
王建国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旁听席上，苏晚晴把衣角攥紧。
何必继续问：
“这条消息是不是你发的？”
“可……可能是我发的，但那是因为——”
“因为你在执行陈耀华的命令？”
何必替他说完。
“还是因为你很清楚，那笔钱转给了林小琴，而林小琴是你前妻的妹妹？”
王建国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何必转身看向审判席。
“我来把这段时间线理一遍。去年八月，被告公司临近收购，陈耀华需要尽快处理账目里的异常流水。于是，他让财务主管王建国把钱转进林小琴的账户，再由林小琴转给王国庆。至于王国庆是谁，暂时可以先不谈。”
他顿了一下。
“收购完成后，陈耀华要求王建国离职，并给他一笔封口费，让他离开公司。王建国同意了，但留了一手，把那笔转账的真实凭证保存了下来。”
何必回头看向王建国。
“今天他被传唤到法庭，按照陈耀华的安排，指控苏晚晴收钱作伪证。”
“我说的哪一部分不对？”
王建国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辩方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反对原告方把未经证实的通讯记录作为——”
“驳回。”
审判长语气淡淡的。
“通讯记录已经在取证阶段列明，被告方可以依法质证。”
辩方律师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何必回到原告席，拿起一份文件。
“审判长，我这里还有一份补充材料，内容是王建国离职后与陈耀华之间的资金往来。”
“提交。”
何必将文件递给法警。
旁听席里，刚才那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中，有一个悄悄站起身，推开侧门，无声无息地离开。
何必看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重新看向证人席。
“王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发现账目问题后曾向陈耀华汇报，但没有得到处理。那份内部审计报告，具体指出了哪一笔转账？”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说不出来？”
何必替他接下去。
“因为你根本没写过那份内部审计报告。所谓报告，是你离职后让前同事补写的，日期还往前改了三个月。你之所以补出这份东西，是因为陈耀华需要一份‘你曾经发现问题’的书面材料，好在法庭上利用你。”
王建国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证人王建国，本庭提醒你，伪证属于刑事犯罪。”
法庭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王建国才开口，声音干涩。
“我……刚才说的，有些地方不准确。”
“说清楚。”
“那条通讯记录是我发的。”他咽了口唾沫，“但林小琴账户里的转账，是陈总让我操作的，我只是照着指令做。”
他低下头。
“今天让我来作证，也是陈总安排的。他说只要把证词背熟，其他的不用管。”
旁听席上，苏晚晴深深吸了口气。
辩方律师起身到一半，又颓然坐回去，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什么东西。
审判长合上卷宗。
“辩方临时传唤的证人王建国，其证言与现有材料存在矛盾，且证人当庭承认受原公司指示出庭。本庭裁定，该证言因可信度不足，不予采信。”
法槌落下。
何必坐回原告席，将手机收进衣袋。
苏晚晴侧过头，低声问：
“你怎么会有王建国的通讯记录？”
“吴志强给的。”何必神色不变，“银行那个人的人脉，比你想的广。”
苏晚晴没再追问。
她抬起头，眼神渐渐定下来。
“好。那我也该做点什么。”
顾思琪从前排回头，朝何必点了下头，随即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
审判长看了眼时间。
“鉴于证人临时出庭引发新的情况，本庭休庭十五分钟。双方律师准备下一环节的陈词。”
法警打开侧门。
何必起身，正准备出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新消息：
“录音已备份。明早九点，王浩的人会到你们家。”
何必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辩方席。
李浩正在整理文件，脸色阴沉，却没有像败方那样急着离场，反而低声交代助理律师什么。说话间，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审判席。
刚才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何必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回复。
走到门口时，他迎面碰上一个抱着文件、匆匆赶来的书记员。
“何必律师，审判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何必回头看了眼审判席。
审判长已经离开。
他没有多问，只朝书记员点了点头。
经过苏晚晴身边时，他压低声音：
“我回来之前，哪儿都别去。”
苏晚晴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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