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第四回合:录音
审判长的办公室在法院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后街,光线比走廊暗一些。
何必推门进去时,审判长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没有出声,只站在门口等着,目光扫过屋内。桌上摊着几本卷宗,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知道了,我会处理。”
审判长挂断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情绪。
“坐。”
何必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
审判长绕过桌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墙角的电视屏幕亮起来。
画面停在刚才那场庭审上,正是王建国承认伪证的那一刻。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猜不到。”
审判长把遥控器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刚才休庭,我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区法院陈副院长打来的,另一个来自市中院刘主任。”
何必没有接话。
“陈副院长问今天庭审的情况。刘主任说,有人反映你在庭上使用未经核实的电子证据,建议本庭严格审查证据链的合法性。”
审判长停了一下。
“这两个电话,前后相差不到三分钟。”
何必嘴角轻轻动了动。
“他们是在同一个会上商量好的?”
审判长没有否认。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随即皱起来,又把杯子放回桌面。
“何必,你以前也在这个系统里待过,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你提交的转账记录,还有吴志强的证言,程序上都站得住,我认可。”
他看着何必。
“但王建国那件事,你为什么提前通知了辩方?”
“提前通知,他们就不会让他出庭。”
“这不合规矩。”
“法律也没有禁止。”
审判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还是老样子。”
“没办法。”何必说,“我不变,世界也会变。”
审判长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何必面前。
“看看。”
何必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通话记录。他快速扫了一遍。
记录显示,昨天下午,有一个座机号码连续三次拨打辩方律师陈律师的手机。每次通话都超过两分钟。
座机归属地显示:华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何必把纸放回信封。
“谁送来的?”
“匿名。”审判长说,“附了一张纸条,只写着‘热心市民’。”
“你留档了?”
“已经让书记员记录在案。但目前不能直接当证据使用。”
何必把信封推回去。
“需要我做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有人在盯着你。”
审判长靠进椅背。
“而且不是普通人。能调出通话记录,再匿名送到我办公室,至少说明他有内部渠道。”
“谢了。”
审判长没再追问。
“还有十五分钟开庭。今天下午能不能把案子推进下去,就看接下来这一轮。”
他起身走到窗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手里还有一段录音,没放?”
何必也站了起来。
“压轴。”
从办公室出来时,何必在走廊尽头看到了苏晚晴。
她握着手机,脸色有些凝重。
何必走过去。
“怎么了?”
苏晚晴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妙妙刚才发消息,说秀兰姐下午开始就一直关机,怎么都打不通。”
屏幕上,林妙妙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秀兰姐电话打不通。”
“我又打了四次,还是关机。”
“我刚才打她家座机,也没人接。”
最后一条是:
“要不要报警?”
何必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先回她,别急。”
“可秀兰姐之前说好了会到庭。”
“她不是会被小事绊住的人。”何必说,“她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只是她有自己的节奏。”
苏晚晴迟疑了片刻,低头开始回复消息。
何必从她身旁经过时,压低声音道:
“一会儿进去,注意看辩方律师的反应。”
苏晚晴抬头。
“你要放录音了?”
“对。”
“那段录音,你到底怎么拿到的?”
何必没有停下脚步。
“张耀华每次去钱柜会所谈事,都习惯用包厢里的录音笔。他会把谈话录下来,防着对方翻脸。”
苏晚晴快步跟上。
“所以——”
“有人把他一个月前的录音备份卖给了我。”
何必推开法庭的门。
“至于那个人是谁,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旁听席上的人已经陆续回来。
林妙妙坐在最前排,一看见何必进来,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全是询问。
何必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顾思琪坐在左侧靠边的位置,手机屏幕亮着。看到何必后,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
“赵秀兰没来。”
何必点了下头。
他走到原告席,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放到桌上,拉链打开后,里面露出一支银白色的小型录音笔和一叠A4纸。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录音笔。
“就是这个?”
“嗯。”
“你确定它能起作用?”
何必把录音笔放到桌面,调整了一下角度。
“待会儿听完就知道了。”
书记员起身。
“肃静。全体起立。”
审判长重新落座,敲下法槌。
“继续开庭。本庭进入下一环节。原告方,是否有补充证据或证人?”
何必站起身。
“审判长,原告方有一份补充音像证据,编号第十八号,申请当庭播放。”
辩方律师马上起身。
“反对。原告方的举证环节已经结束,我方没有收到该证据副本,违反证据交换程序。”
何必不慌不忙。
“第十八号证据,是我方在审理过程中才发现的材料。内容是被告公司实际控制人陈耀华的代理人张耀华,与第三方人员的私下谈话录音。”
他看向审判长。
“录音直接涉及本案争议焦点,也就是被告方是否恶意利用诉讼手段打压原告苏晚晴。依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我方有权在合理期限内补充提交。”
辩方律师还想说什么,审判长抬手制止。
“辩方律师,你方刚才临时传唤王建国出庭,证人又当庭承认证言存在问题。本庭允许双方在合理范围内补充证据。”
辩方律师脸色变了几分,最终没有再说话。
审判长看向何必。
“播放前,你方是否需要说明录音来源的合法性?”
“录音由第三方基于个人行为录制后提交给我方,地点是公共场所的包间,不涉及非法侵入或窃听。申请播放的片段已经去除无关人员信息,仅保留与本案直接相关的部分。”
何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另外,我方已经联系省司法鉴定中心,申请当庭启动声纹鉴定程序,对录音中的两名说话人进行身份比对。”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审判长敲了下法槌。
“肃静。”
他重新看向何必。
“声纹鉴定?你已经联系鉴定机构?”
“是。”
何必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省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接案受理函,函号为申鉴〔2024〕第0379号。申请事项是,将录音中两名说话人的声纹特征,与陈耀华、张耀华的样本录音进行比对。”
他翻过一页。
“样本分别来自陈耀华在我市某商业活动上的公开讲话视频,以及张耀华在被告公司年会上发表致辞时的录音。”
辩方律师又站起来。
“审判长,原告方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申请声纹鉴定,明显是为了制造戏剧效果——”
“戏剧效果?”
何必转过头,平视着他。
“如果录音里的人没有说过这些话,声纹鉴定自然能还你方清白。你在担心什么?”
辩方律师被噎了一下。
审判长看向何必。
“鉴定申请是什么时候提交的?”
“昨天下午。”
“鉴定机构已经受理?”
“已经受理。”何必说,“鉴定专家今天随时可以到法院提取声纹样本,现场进行比对。整个过程会录音录像,保证程序透明。”
他顿了顿。
“如果审判长允许,我现在就联系鉴定中心主任,请他们派人过来。”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低声说“这律师疯了”,也有人说“这是准备一次性把人打死”。
审判长沉默片刻,转头看辩方律师。
“你方意见?”
辩方律师脸色阴沉。
“我方反对当庭启动声纹鉴定。申请过于突然,而且鉴定不可能在庭审期间完成,程序上不合理。”
“声纹鉴定最快四小时可以出初步报告。”何必说,“如果审判长同意,我可以协调鉴定中心在休庭期间提取样本并启动分析,争取在今天庭审结束前提交初步结论。”
审判长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一点四十。休庭期间可以启动鉴定。今天能否出结果,不影响程序启动的合法性。”
他敲下法槌。
“本庭批准原告方的声纹鉴定申请。书记员记录在案,文书庭后补签。休庭期间,原告方负责联系鉴定机构,被告方配合提供声纹样本。”
辩方律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书记员起身。
“全体起立。”
审判长离开审判席。
旁听席很快乱了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快步离开法庭打电话,还有人凑到辩方律师附近,低声询问情况。
何必站在原告席前,没有动。
苏晚晴靠过来,小声说:
“审判长批了。”
“意料之中。”
“你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过了。”
何必看着桌上的录音笔。
“昨天拿到鉴定受理函之后,我紧张了整整两个小时。”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可你现在看起来很平静。”
“那是因为紧张已经过去了。”何必说,“现在只剩执行。”
他拿起录音笔。
“要不要先听一段?”
“现在?”
“就你和我。”
何必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先传出轻微的杂音,随后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第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不耐烦。
“我说了,这次一定要拿到结果。不让她赔到倾家荡产,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第二个声音偏尖,听起来很急。
“陈哥,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王建国那边已经说通了。他只要按我们教的出庭,证据就够硬。姓何的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你确定王建国不会出卖我们?”
“他不敢。他儿子还在我手下干活,他老婆每个月的钱也是从我这里走。他敢反水,一家人都别想好过。”
“行。那就这样。我等你的好消息。”
录音到这里结束。
苏晚晴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张耀华和陈耀华?”
“对。”何必说,“尖一点的声音是张耀华。低沉的那个,如果声纹鉴定一致,就是陈耀华本人。”
“他们提到了王建国。”
“所以王建国出庭,是提前安排好的,不是辩方临时起意。”
何必关掉录音笔。
“这段录音能坐实被告方的恶意诉讼行为。法官不会容忍这种操控。”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播放?”
“直接播放不够硬。”
何必看向她。
“我要先让辩方知道,我手里有这段东西,而且我敢当庭做鉴定。只有这样,他才会慌,才可能在下一轮出错。”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录音赢。”
“没有。”
何必起身。
“录音只是敲门砖。真正致命的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我的视线里。”
他拉开椅子。
“出去透口气。”
走出法庭后,走廊里的空气明显凉一些。
何必靠着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赵秀兰的号码仍旧打不通。
他正准备收起手机,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来,头发有些乱,手里抱着牛皮纸文件夹。看到何必后,他直接开口:
“何必律师?”
“我是。”
“省司法鉴定中心的。常主任让我过来。”
男人把文件夹递给他。
“声纹样本已经调取。去年市商会活动的视频里,陈耀华的讲话录音完整度很高,可以直接比对。”
何必翻开文件夹。
“大概多久出结果?”
“最快两个半小时。”男人说,“样本质量好的话,两个小时左右就够。”
“辛苦。”
男人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何必夹着文件夹回到法庭门口。
苏晚晴已经看见了。
“鉴定中心的人到了?”
“到了。”
“这么快?”
“昨天下午付了两倍加急费。”何必说,“钱能买效率。”
苏晚晴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不算好,我也不敢坐在原告席上。”
这时,林妙妙从旁听席跑出来,脸上全是焦虑。
“何必哥,我刚才又打了一遍秀兰姐的电话,还是关机。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不是会被小事绊住的人。”何必说,“先等等。”
林妙妙还想继续问,看到何必的表情后,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十五分钟后,审判长重新入席。
辩方律师也回到了位置上,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可嘴角抿得很紧,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消失。
何必起身。
“审判长,鉴定中心技术人员已经到场,请允许启动声纹提取程序。”
审判长点头。
“批准。”
侧门打开。
刚才那个黑色夹克男人走进法庭,手里拿着便携式录音设备和笔记本电脑。他向审判长示意后,走到辩方席前。
“请问陈耀华先生是否在场?”
辩方律师脸色铁青。
“不在。”
男人转向审判长。
“根据原告方提交的申请,我们将以公开活动录音中提取的陈耀华声纹特征作为比对样本。同时,需要张耀华先生配合提供声纹。”
旁听席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有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明显飘忽。
张耀华之前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审判长看向他。
“张耀华,你愿意配合提取声纹吗?”
张耀华先看了一眼辩方律师,犹豫了几秒,咬牙道:
“我配合。”
技术人员走到他面前,打开设备。
“请随意说一段话,至少三十秒。”
张耀华清了清嗓子,开始做一段毫无意义的自我介绍。
设备上的波形图跳动了几下。
技术人员确认采集完整。
“可以了。”
他回到何必面前。
“比对现在开始。预计两小时十五分钟后出初步结论。”
审判长敲下法槌。
“鉴于声纹鉴定已经启动,本庭决定休庭两个半小时。双方律师利用休庭时间整理后续陈词。下午四点半继续开庭。”
书记员宣布:
“全体起立。”
审判长离开审判席。
旁听席再次炸开。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有人靠近张耀华试图询问,他摆了摆手,铁青着脸快步走出法庭。
辩方律师却没有离开。
他和助理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脸色阴沉得有些诡异。
何必看着他们。
他们在等什么?
是在商量应对办法,还是在等下一道指令?
苏晚晴走过来。
“怎么了?”
“辩方律师没走。”
“可能在等鉴定结果。”
“不像。”
何必看着那两个人。
“他现在的表情,不像在等结果,更像是在等别的消息。”
苏晚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辩方律师和助理几乎碰着头。助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像是刚收到一条消息。
就在这时,何必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
顾思琪发来的:
“刚有人爆料,说赵秀兰今天下午被拍到在城东的华光文化大楼门口出现过。对方知道她在哪儿,但我们不知道。”
何必的手指停住。
赵秀兰下午去过华光文化大楼。
她没来法庭,电话也打不通,却出现在对方的地盘。
何必抬起头。
顾思琪正盯着自己的手机,表情紧绷。林妙妙坐在她旁边,脸上的不安藏都藏不住。
苏晚晴也看到了消息。
“秀兰姐她……”
“她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何必说,“但陈耀华那边不会因为一份证据就停手。她敢冒险过去,多半是发现了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万一——”
“没有万一。”
何必打断她。
“现在先顾好庭审。赵秀兰的事,等鉴定结果出来再处理。顾思琪继续盯着,对方随时可能反扑。”
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角落。
辩方律师和助理已经谈完。
律师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朝何必这边看了一眼。嘴角轻轻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只是确认他还在不在。
何必眯了眯眼,没有回应。
他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天已经暗了。
法院门口那棵枯树上停着一只鸟,孤零零的,没有发出声音。
可何必知道,今晚九点,热搜会被点燃。
而赵秀兰失联留下的阴影,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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