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避无可避
修炼的日子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白夜的生活固定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天亮前起来,跟着墨在峡谷里练变速运转;上午练裂风爪,从最基础的挥爪开始,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磨出血又结痂,结痂又磨破;下午练气息隐匿,躲在峡谷的各个角落里,让墨来找他;晚上吃了灵肉,继续运功,直到深夜才合眼。
三天,他的修为从炼气一层中期推进到了炼气一层后期。
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在白家的时候,他从初期到中期用了一年。而现在,从初期到后期只用了三天——加上前面几天的时间,从坟场爬出来到现在不到十天,他已经摸到了炼气二层的门槛。
“你现在的修炼速度不正常。”墨蹲在峡谷的阴影里,看着白夜在空地上挥爪,“图录在你身上开挂了。它用你未来六十年的生命换来了现在的修炼速度。每快一分,你就少活一段时间。”
白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挥爪。
“我知道。”
“知道还练这么疯?”
“不练更亏。”白夜一拳砸在面前的石壁上,拳头上附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石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反正命已经押出去了,不如押得值一点。”
墨没有再说什么。
但它的琥珀色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赞许,是某种类似于心疼的情绪,被它掩饰得很好。
第四天清晨,白夜被一阵异常的声响惊醒。
那种声响不是自然界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叫虫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夹杂着人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他趴到峡谷入口的岩石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峡谷外面,那片他曾经猎杀荒兽的山林里,至少有三十道灰色身影在移动。他们排成一条散兵线,像梳子一样从东向西推进,每人间隔数丈,不放过任何一处灌木、任何一条沟壑。
灰甲人。
比之前多得多。
而且领头的不只是疤脸男人了——疤脸男人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像一个普通的队长。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没有穿铠甲的身影。那人身形瘦削,像是竹竿成精,走路没有声音,脚尖点地像蜻蜓点水。
白夜屏住呼吸,催动图录的气息隐匿。
掌心微微发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包裹住全身,像一个透明的茧。这股力量没有掩盖他的存在——墨说过,气息隐匿不是隐身,只是让修为高的人无法准确判断你的实力。对真正的强者来说,该发现的还是会发现。
墨无声地出现在白夜身后。
“黑袍那个,元婴期。”墨的声音在白夜脑海里响起,低沉而凝重,“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也不是。”
白夜的心猛地一沉。
墨是几阶荒兽?他一直没问。但墨说过,它被困在这片山林八百年,修为不进反退,现在大概相当于人类的大乘期——不对,它原话怎么说的来着?
“我全盛时期是六阶,现在掉到了四阶。”墨说,“八百年的封印,不吃饭不修炼,能活着就不错了。”
四阶荒兽,相当于人类元婴期到大乘期之间?白夜对这些换算还不太清楚。但墨说自己不是那个黑袍人的对手,说明对方的修为至少在元婴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白夜低声问。
“你杀了他们的人。”墨的语气很平静,“那些灰甲人身上应该有种追踪手段,人死了,位置就暴露了。他们顺着尸体找到了河沟,又从河沟找到了附近的痕迹,一路摸过来。”
白夜咬牙。
他以为杀了那四个灰甲人,毁尸灭迹就没事了。没想到尸体本身就是线索。
“能跑吗?”他问。
墨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个字:“能。”
但白夜听出了那个“能”字背后的不确定。
“你往山里跑,我引开他们。”墨说,“黑袍人感应到我的气息,会追我。你趁乱从另一边走。”
白夜摇头。
“你不信我?”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不是不信你。”白夜的目光穿过缝隙,盯着峡谷外面的灰甲人,“你引开他们,然后呢?你打不过那个黑袍人,我也不一定能跑掉。而且就算我跑了,他们还会再来。他们会一直搜,一直追,直到找到我为止。”
“那你想怎么办?”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灰甲人的目标是他,不是墨。只要他还在这个区域,灰甲人就不会走。墨能帮他一次、两次,但不能帮他一辈子。墨有自己的禁制,不能离开这片山林。而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座山里。
必须正面解决这个问题——不是打赢,是让灰甲人以为他死了,或者让他们不敢再来。
“墨,黑袍人为什么要追我?”白夜忽然问。
“因为主上的命令。”
“主上为什么要灭白家满门?”
墨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白渊陨落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主上’。这八百年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那你至少知道,白家有什么值得一个元婴期大人物亲自出手的东西?”
墨的琥珀色眼睛闪了闪。
“图录。”
白夜愣住。
“你是说……主上灭白家满门,是为了诸天图录?”
“不一定。”墨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图录是最有可能的原因。白渊当年把图录打碎成七页,其中一页留在了白家血脉里,就是你身上这一页。其他六页散落在人间,如果那个‘主上’知道图录的存在,他一定想集齐所有残页。”
图录。
灭门。
全家的血,只因为这个东西。
白夜低头看着掌心的金色纹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愤怒、悲伤、荒谬——二百三十一条人命,换来的就是他手心里这个救了他无数次的东西。
“如果我死了,图录会怎么样?”白夜问。
“图录不会随着宿主死亡而消失。”墨说,“它会脱离宿主的身体,重新变成无主的残页,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如果你现在死了,灰甲人从你的尸体上提取图录的概率……很高。”
“所以他们必须确定我死了,而且必须拿到我的尸体。”
“对。”
白夜闭上了眼睛。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形。疯狂、危险、成功率低得可怜,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墨,你刚才说你打不过黑袍人,但能拖住他多久?”
墨估算了一下:“一盏茶。最多两盏茶。”
“够了。”白夜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道冷光,“你帮我拖住黑袍人,其他人交给我。”
“你疯了?外面至少有三十个人,最低的都是炼气七层,还有筑基期的。”墨的声音罕见的带着一丝急切,“你一个炼气一层,拿什么打?”
白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石室里,从角落拿起那把从灰甲人手里缴获的长刀,又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几枚下品灵石,全部握在手心,运转图录吸收。
能量储备在吸收灵石后从19%涨到了25%。
够用了。
他从石室墙壁上挖下几块黑色的矿石——那是一种墨告诉他的“炎铁矿”,遇水会剧烈发热,扔进火里会爆炸,威力相当于炼气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你要用炎铁矿炸他们?”墨皱眉,“那东西的威力不够,炸不死筑基期的。”
“不用炸死。”白夜把炎铁矿塞进储物袋,“炸乱就行。”
墨看着他忙活,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像他。”它终于说了一句,“白渊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干这种不要命的事。”
“那你帮不帮?”
墨转过身,朝峡谷外面走去。
“我去引黑袍人。两盏茶。你自己看着办。”
漆黑的身影从峡谷入口蹿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它没有直接冲向灰甲人,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山林侧面切入,故意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咆哮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铺天盖地的飞鸟。
“什么东西——?!”
“是荒兽!四阶!”
“不对,是五阶——都散开!”
灰甲人阵型瞬间乱了几分。
黑袍人抬起头,像竹竿一样的身体从地面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目光穿过树林,锁定了墨的位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意思。这片山林居然还有四阶荒兽。”
他抬手,一道黑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直奔墨而去。
墨没有硬接,身体一扭,堪堪避开。黑色光柱打在它身后的山壁上,炸开一个数丈深的大洞,碎石飞溅。
白夜没有看墨的战斗。
他从峡谷的另一侧翻了出去,沿着山壁的阴影悄悄移动,绕到了灰甲人队伍的侧翼。
机会只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炎铁矿,用灵力点燃,朝灰甲人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炎铁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个炼气八层的灰甲人脚边。
轰——
爆炸声不大,但火光和烟尘瞬间吞没了周围数丈的范围。几个灰甲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铠甲上沾满了黑色的矿粉,眼睛被烟尘迷住,什么都看不见。
“有埋伏——!”
“在哪?!”
“不知道,从那个方向扔过来的——”
白夜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
他从阴影里冲了出去,长刀上附着裂风爪的淡青色光芒,第一刀斩向最近的那个灰甲人。那人还在揉眼睛,刀锋划过他的颈部,鲜血喷涌。
一刀,一个。
白夜没有停。
第二刀横斩,砍在第二个灰甲人的腰间。灵力外放让刀锋的长度增加了一寸,这一寸正好切开了铠甲没有覆盖到的侧腰。灰甲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三刀是上撩,从下往上,劈开第三个灰甲人的下颌和面部。
三刀,三人。
不到三息的时间。
周围的灰甲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是那个白家余孽!”
“他在这——围住他!”
白夜没有恋战。他转身就跑,朝山林最密的方向跑。身后,七八个灰甲人追了上来,刀光剑影,法术轰鸣。
他的速度不快,右腿虽然好了,但毕竟受过重伤,跑起来还是比正常修士慢一些。但他在跑动中不断地变向,利用树木和灌木遮挡身形,让追兵无法形成合围。
裂风爪的爪芒附着在长刀上,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他没有回头,而是在奔跑中反手挥刀——刀锋划过一个灰甲人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绊倒了身后两个同伴。
三人在碎石和灌木里滚成一团。
白夜趁这个机会拉开距离,又扔出一枚炎铁矿。
轰——
爆炸在追兵中间炸开,烟尘和碎石四散飞溅。
白夜冲进一片矮竹林,竹子被他的身体撞得噼啪作响。竹林密集,灰甲人追进来速度就会受限,而他有裂风爪,可以轻松劈开竹竿开路。
“别让他跑了——!”
“放信号,叫大哥过来!”
一声尖啸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火。
白夜心头一紧。
疤脸男人要来。
他加快了速度。
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是墨。墨的声音里带着痛楚,白夜听得出来,它受伤了。
一盏茶不到,墨已经撑不住了。
白夜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
前方出现了一条急流,水很浑,看不清深浅。白夜没有犹豫,直接跳了进去。水很冷,流速很快,瞬间没过了他的腰部。他被水流冲得站不稳,右手抓住岸边一根裸露的树根,勉强稳住身体。
身后追兵到了岸边。
“他跳河了!”
“追——!”
几个灰甲人跟着跳进水里。但他们穿着沉重的铠甲,在水里行动不便,速度比白夜还慢。白夜松开树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双手不断地划水,保持头部在水面以上。
水流越来越急。
前方出现了一个落差——是瀑布。
白夜来不及想下面有多深,就被水流推下了断崖。
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重,然后重重地砸进水里。水很深,他从高处落下,整个人沉到了水底,耳朵里灌满了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拼命蹬水,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回头看去,瀑布上面的灰甲人没有跟着跳下来——他们站在瀑布边上,犹豫了。
白夜没有等他们做出决定,转身朝对岸游去。
上了岸,他瘫倒在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湿透了,右肩的旧伤被冷水激得生疼,左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但他还活着。
白夜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不到百丈,前方的树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白夜停下脚步。
疤脸男人。
他就站在白夜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左手拿着一把短刀,右手负在身后,脸上那道刀疤在树荫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衣服上有几处破损,像是在什么地方蹭过,但整个人气息平稳,根本没有刚才战斗的狼狈。
“跑。”疤脸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白夜耳朵里,“你继续跑。”
白夜没有跑。
他站在碎石滩上,手里握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身后是河,前面是疤脸男人。
左边是峭壁,右边是密林。
避无可避。
疤脸男人朝他走来,脚步不快不慢,和那天在河沟里一模一样。筑基后期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白夜的膝盖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身体面对绝对碾压时的本能反应。
“你杀了我的七个手下。”疤脸男人说,“一个炼气一层,杀了我七个炼气高阶。这个消息传出去,我这辈子不用混了。”
白夜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在长刀上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疤脸男人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三步。
“我给你一个机会。”疤脸男人说,“交出你身上的东西,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白夜抬起头,看着疤脸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杀意已经在几天前耗尽了,现在只剩下不耐烦,像踩一只蚂蚁之前的最后一丝犹豫。
白夜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疤脸男人微微侧头。
白夜的右手猛地挥刀——不是砍向疤脸男人,而是砍向自己的左手。
刀锋划过左掌心,鲜血飞溅。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
白夜的左手上戴着福伯的那块玉佩。玉佩被裂风爪加持的刀锋划过,裂开了。不是自然裂开,是白夜故意的——福伯说过,这块玉佩能抵挡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但只能用一次。
玉佩碎裂的一瞬间,一道白色的光罩从碎片中炸开,将白夜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光罩向外膨胀,疤脸男人被这股力量弹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
白夜转身就跑。
光罩只持续了两息,两息后破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但两息就够了。
白夜已经冲进了密林,消失在树影之间。
疤脸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光罩碎片划破的皮肤,面无表情。
“有意思。”
他擦掉嘴角的血,抬脚朝白夜消失的方向走去。
“越来越有意思了。”
密林深处,白夜拼命地跑。
左手的伤口还在流血,玉佩碎了,福伯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没了。他没有时间悲伤,身后那个筑基后期的男人正在一步一步逼近,像死神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跑到一处山崖下,白夜停下了脚步。
前面没有路了。
悬崖。
高约百丈,崖壁光滑如镜,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白夜转过身。
疤脸男人站在密林边缘,从树影里走出来,左手提着短刀,右手背在身后。
“跑啊。”他说。
白夜握紧长刀,深吸一口气。
跑不掉了。
那就打。
他抬起头,看着疤脸男人,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打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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