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笑语不闻后院悲
直到贾东旭接到信儿，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气喘吁吁冲进来，才算有个正经人。护士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送，语气平平：“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你们家心也真够大的，接生连个看场子的都没有。”
贾东旭一听是丫头，脸上那点热乎劲儿立马散得没影，嘴角耷拉下来，嘀咕：“怎么又是个丫头……不是说准保是儿子吗？”护士眼皮一翻，直接把孩子塞他怀里，扭头就走。
秦淮茹在医院躺了两天，贾东旭才把她和孩子接回院里。贾张氏早蹲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人影刚露头，她扯开嗓子就吼：“哎哟喂——我的大金孙回来喽！贾家添喜啦！”
等听说是闺女，她脸上的笑像被冻住的冰面，“咔嚓”一声裂开，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啥？丫头片子？赔钱货！白耗老娘半天工夫！”话音未落，扭头就走，连孩子衣角都没瞄一眼。院里顿时炸开一片哄笑。
进了屋，秦淮茹低声说：“妈，东旭，给孩子起个名吧。”
贾张氏鼻子里哼出一声：“骗得老娘空欢喜一场，一个丫头片子起什么名？随便喊一个就完事！”
贾东旭也觉脸上挂不住，嘟囔着：“好歹是我亲闺女……既然妈说上当了，那就叫小当吧。”
秦淮茹望着这母子俩，心口像灌了冰水，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连个正经名字都捞不着。她低头轻晃怀里的孩子，一遍遍低唤：“小当，小当……”
这，就是秦淮茹在贾家的第二个孩子——贾当。
秦淮茹生完孩子，总算熬到坐月子的日子，能喘口气，偷几日清静。
照四合院的老规矩，谁家添丁，街坊总得登门道个喜，每家拎上两三个鸡蛋，算是尽了邻里情分。院里这些人平日各怀心思，做事从不地道，可面上的礼数，倒还绷得挺直。
贾张氏把邻居送来的鸡蛋挨个收进筐里，脸上却连一丝热络也没有，肚子里早把人骂了八百遍。这群人抠得比筛子还细，一家两个蛋，顶啥用？她一顿就能吞下五六个，这点东西，还不够垫垫牙缝，纯属打发叫花子！
正这时，易中海拎着六枚鸡蛋跨进贾家门槛，嘴上不停道喜，夸贾家人丁旺、福气厚。贾张氏一见易中海出手阔绰，脸上立刻堆满笑：“老易啊，还是你心里装着我们贾家！不像院里那些小气鬼，抠抠搜搜没个人样！”
易中海笑着点头，眼角却频频扫向棒梗，心里早乐开了花。棒梗是他亲生骨肉，贾家替他养着；如今秦淮茹又添一女，等他年老体衰，养老送终的事就算落了地，再不用提心吊胆。
屋里一时笑语不断，贾家母子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络又敞亮，仿佛日子真要越过越亮堂。
可没人记得，后院还躺着一个人——聋老太太。
秦淮茹生孩子的三天，一直住在医院没回院，没人愿多瞅瘫在炕上的老人一眼。易中海把聋老太托付给贾家后，再没往后院迈过一步，彻底扔在了脑后。
那三天，聋老太饿得前胸贴后背，渴得舌头打卷，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身下屎尿横流，就那么直挺挺躺在污秽里，熬得只剩一口气，眼神浑浊发灰，像风里将熄的灯芯，一寸寸暗下去。
临终前，她忽然清醒过来。抽搐的嘴角松了，歪斜的脸舒展几分，枯枝似的手脚微微动了动。她盯着房梁，心里雪亮：这一关，她过不去了。
眼前像走马灯似的，转过一辈子。
她本名龙玉姝，生在富商家，从小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日子甜得像蜜。后来嫁进清末王爷府做侧妾，怀孕那段光景，是她这辈子离暖意最近的时候。可谁料一脚踏进这四合院，便跌进无底黑窟。腹中胎儿，被大房一碗药汤生生打掉。那一夜撕心裂肺的疼，不止伤了身子，更剜掉了心尖上最后一点热气。自那以后，她心里再没活过火苗，只剩恨与算计，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后来，她靠着祖上家底，在院里掌了实权，风光过一阵子。可世道一变，房产卖了，身份没了，只靠攒下的金银过活。本想着存够养老钱，找个靠得住的人送终，安安稳稳闭眼。
谁承想，千算万算，终究看走了眼，栽得彻彻底底。
她原以为，易中海和她一样断了香火，心思对路，再加上自己悄悄塞给他的银钱好处，他定会实心实意伺候。她把他当亲儿子养，把所有指望都押在他身上——帮他算计何大清，替他谋划养老，桩桩件件，全是掏心窝子的谋算。可她错得离谱，养了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二十七
易中海当面点头哈腰，背过身就使绊子、下暗手。如今她瘫在炕上，嘴不能张，手不能抬，他立马甩手不管，连多盯一眼都嫌硌眼。
她仰在粪尿浸透的土炕上，脑子却清得像刀刮过——年轻时穿金戴银、呼奴使婢，老来竟被塞进这间漏风漏雨的柴屋，活活饿得眼窝塌陷、嘴唇干裂，连一碗凉水都没人递。这口气，她硬是咬着牙根吊着，不肯咽下去。
龙玉姝瞳孔渐渐散开，可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比灶膛里的劈柴还旺、还烈。
她恨易中海吃她喝她还踹她，恨他满肚子算盘珠子只为自己响，更恨自己当年瞎了眼，把豺狼当孝子养。
最后一丝气游到喉头，她牙关一紧，在心里钉下三道血咒：咒他机关算尽落空盘，咒他养老指望成泡影，咒他到死身边没个真心人，孤灯照冷炕，凄惨过她十倍、百倍！
这一世，她抢过饭碗、掐过喉咙、算过命格、踩过人头，最后却在没人扫一眼的臭屋里，悄无声儿地断了气。
闭不上眼。两颗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瞪着门板，眼白泛黄，瞳仁发灰，盛着烧不化的怨、嚼不烂的毒、冻不碎的恨，死死钉在门口方向，仿佛要把易中海那张脸，生生剜进骨头缝里。
窗外，贾家屋里笑声不断，孩子啼哭、大人哄劝、锅碗叮当，热腾腾的人气扑进来，反衬得这屋子更死寂。
后院那间低矮小屋，一个曾搅动四合院风云半辈子的女人，无声无息地散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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