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一室两般恨
贾家母子刚把钱捂热,转身就把秦淮茹推出门去,催她去侍候床上那个聋哑瘫老太太。
人还没迈过门槛,一股子酸馊混着腐味的浊气先冲了出来,熏得人太阳穴突突跳。她喉头一紧,硬生生把苦水咽回去,咬着牙伸手推门。
门板刚开一条缝,整屋子闷了一整天的秽气轰地撞出来,直灌鼻腔。秦淮茹胃里翻江倒海,踉跄倒退几步,脊背狠狠抵住墙根,弯下腰,“哇”地呕出一大口黄水。她正怀着身子,气血虚得厉害,一嗅见这股子烂肉似的臭气,根本扛不住,干呕一阵紧似一阵,足足折腾十几分钟,把早上硬吞下的两块窝头、半碗稀粥全抖落干净,只剩胆汁泛着腥苦往上顶。
她心里又恨又凉:这种舔脚趾头的脏活,亲爹病倒时她都没跪着擦过一次屁股。凭什么贾家母子数钱数到手抽筋,苦差事全让她一个人啃?怨归怨,路只有一条——往前走。
秦淮茹咬紧后槽牙,扯下窗边一块发硬的旧布捂住口鼻,拎起水桶打了一瓢井水,拖着发软的腿,一步一蹭挪到聋老太床前。老太太饿了一天,脸白得像蒙了层灰纸,嘴唇裂开血口子,眼皮半掀不掀,只剩一口气吊着。更糟的是下身糊满干结的污物,屎尿黏在皮肉和褥子上,结成黑褐色硬壳,那股子钻心的臊臭,正是从这儿沤出来的。
她抖着手扒下老太太的裤子,一眼扫过去,污垢一层叠一层糊在褶皱皮肤上,恶心得眼前发黑,又是一阵猛咳带干呕。一边擦,一边呕,眼泪混着额上汗往下淌,糊得满脸都是。
床上的聋老太睁着浑浊的眼,泪珠子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下来。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易中海那张嘴——平日里孝字喊得震天响,轮到擦身换褯子,人早蹽得没影儿,只甩来几张票子,把她像破麻袋一样扔给外人搓揉。悔意像烧红的铁丝缠住心口,她嘴角不受控地抽搐,手脚乱蹬,哐啷一声,竟把秦淮茹刚端来的水盆踹翻在地。
脏水泼了一地,湿漉漉,黏答答。
秦淮茹憋了太久的火,终于炸开了。她指着床上那具枯瘦的身子,嘶声吼道:“你个老棺材瓤子!死了倒干净!折腾人有意思吗?!我秦淮茹到底欠你几辈子?!钱是给你贾家的,票子是贾张氏、贾东旭揣着,怎么活儿全落我头上?!好处他们搂进怀里,苦水我喝干,你摸摸良心,我一天喘几口气?!我喂你吃,灌你喝,擦你屎尿,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嫌我手笨,天天念叨李桂花好,那你现在爬去找她啊!看她肯不肯多看你这瘫骨头一眼!”
骂声越来越尖,眼泪止不住地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聋老太躺在那儿,听着那劈头盖脸的咒骂,盯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心口像被生锈的钳子死死夹住,气都吸不进半口。这辈子,谁敢这么对她?可如今她瘫着,动不了,骂不过,躲不开,只能由着这女人在她跟前撒野。悔意像毒藤绞着五脏六腑,疼得她浑身筛糠。
肠子都悔断了。
满脑子全是李桂花。那女人嘴笨,手却实诚,端屎端尿从不皱眉,顿顿热饭热菜送到嘴边,夜里怕她着凉,悄悄掖被角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可她呢?眼瞎心也瞎,只信易中海那张蜜糖嘴,嫌李桂花木讷,嫌她没眼色,连带帮着易中海排挤人家。她以为靠得住的是孝心,指望的是安享晚年,结果呢?真瘫在床上拉不出尿的时候,易中海溜得比耗子还快,甩几张票子,就把她塞给秦淮茹这种眼里只有钱的货色。
眼前这个,伺候她全靠钱撑着,稍不如意就敢指着鼻子骂老棺材瓤子,嫌她臭,嫌她拖累。比一比,高下立见。
聋老太枯爪似的手死死抠住床单,指甲几乎扎进掌心,浑浊的老泪哗哗淌,糊住了眼睛。她在心里撕开嗓子嚎,一遍遍,没人听见:桂花……我错了……真错了……你回来吧……桂花……快回来……我只要你回来……再也不要易中海了……再也不要了……
秦淮茹的骂声越来越哑,半辈子攒下的委屈和绝望,全在这四面漏风的屋子里砸碎了。直到嗓子彻底劈了,腿一软跪在地上,她才停住。骂完了又能怎样?钱早进了贾家母子的口袋,她哭死,这摊子还得她一寸寸收拾。
她咬紧后槽牙,胃里翻江倒海,却一动不动地给聋老太擦净身子,最后一把拽下老人身上所有衣裳,任那皮包骨头、青筋凸起、褶子叠着褶子的躯体赤条条瘫在炕上,活似一截被剥了皮、泡了水、正往下淌黑水的朽木。秦淮茹眼皮都没抬一下,抓起脏衣裤往墙根一掼,端起浑浊的水瓢,哗啦一声泼出门外。
接着她像被抽了脊梁骨,重重跌坐在桌边,两手死死捂住脸,喉咙里憋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冲出来,断断续续,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到底招谁惹谁了……这日子是人过的?当初拼死拼活想进城,想甩掉泥巴腿子的命,错在哪?可进了城呢?哪天不是睁眼干到闭眼?现在连个瘫子的屎尿都要我伸手去接……老天爷,你倒是说句公道话,我哪儿亏了良心?”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肩膀抖得厉害,哭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了团。
床上的聋老太纹丝不动,眼珠浑浊发黄,没半点怜悯,只剩一股子阴冷的恨意。听见秦淮茹哭得撕心裂肺,老太太心里只翻腾着一个字:活该!你个骚狐狸,总算露了本相!平日装得比豆腐还软,肚子里全是刀子!
这是隔壁刘家。刘光齐刚摸到院门口,忽听见这边有女人压着嗓子哭,一听就认出来了——是他秦姐,秦淮茹。
他眼珠一转,嘴角一翘,踮着脚溜到聋老太屋门前,手一推,门“吱呀”弹开,反手又轻轻掩上。
秦淮茹浑身一颤,猛地坐直,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脸,强扯出笑:“光齐?你怎么过来了?”
刘光齐几步跨到跟前,盯着她红肿的眼圈,皱眉问:“秦姐,谁给你气受了?哭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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