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外（五）离群的游子
触手缓缓地将那条小鱼卷起。
它似乎已然死去多时，正翻着肚皮沉睡。
灰鳍鱼静静地看着，厌恶和饥渴在脑海中不断碰撞。
最终，厌恶战胜了身体的饥渴，十分轻易地，将这具透明身躯的渴望碾碎。
想到转念间，
想到那些需要保护的同族。
灰鳍鱼最终压下了心中的厌恶，直接将其送入口中。
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味道，脑海中各种各样的思绪填满，脑海中被强烈的排斥填满。
他只是不断地强迫自己，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将那弱小的，已然死去多时的同类彻底吞下，当其中的养分吞下。
为了族群摆脱双头怪的威胁，他必须这样做。
但很快，新的问题开始出现。
死鱼不是在海中，每天都能捡到的。
但要保护同族，确确实实需要吞噬更多猎物。
灰鳍鱼在纠结了数个昼夜，
一直下定不了决心。
但在无意间，在无意间发现双头怪还在周围徘徊之后，甚至杀死白斑鱼之后。
他终于狠下心来。
—————只要能保护剩下的同族，
不管发生怎样的结果，他都能背负。
于是，
在精挑细选过后。
一头追击小鱼的邓氏鱼被挑中。
灰鳍鱼主动将那些小鱼放走，将追杀它们的邓氏鱼吞下。
看着那些游曳的小鱼，他似乎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同伴，负罪感减轻了些许。
杀死这些怪物，
或许能少死一些同类。
灰鳍鱼安慰着自己，继续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或许是某项能力发挥作用，鱼肉不再那么难以下咽，虽然心理上仍感到排斥，但你能正常进食。
至此，他开始不断击毙侵袭白斑鱼群的其他鱼类，将其一视同仁地吞下，并在任何大鱼追击小鱼的时候，果断将其吞噬。
伴随着吞噬的进行，
灰鳍鱼感觉身躯愈发强壮。
他的实力飞速上涨，很快就接近了双头怪的层次。
双方斗了几次，双头怪眼见着占不到便宜，于是就摆尾遁入深海中，就此消失无踪了。
灰鳍鱼欣喜异常，拖着受伤的身躯，想如往常那般，凑到同伴身边，想要设法发出声音，从而分享这份喜悦。
但方一靠近，伴随着水流的波动。
一众同族吓得转身逃窜。
最终留在身上的。
就只是对方吞吐的酸液，留在身上的创口。
领头的，一只面颊横疤的白斑鱼率先发现了他，果断发出声波，率领族群进行突击。
灰鳍鱼被酸液喷中，直接显出身形，在一众同族的追击下，狼狈逃窜，足足巡游出数里之后，这才隐入礁石之中。
斜疤鱼率领一众同族，耀武扬威地在后面巡游一阵，这才慢条斯理地离去。
灰鳍鱼在礁石中愣在那里许久，直至破碎的体液随着水流飘散，这才转身离开，重新躲回暗处。
他不再靠近，就那么隐去身形之后，躲在阴暗之中，就那么远远的看着鱼群们活动，看它们在洞穴中彼此依偎。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底滋生。
至此，他感觉到了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明明自己引开了那些透明的怪物，
还咬牙吞噬了那些同族，从双头怪的手里保护了大家。
但为什么？
无法回到大家身边呢？
灰鳍鱼继续延续之前的思路，将触手模拟成鱼的样子。
但由于无法发出声波，每一次靠近斜疤鱼识破，直接率领周围的同族进行围攻。
又是一次狼狈的逃回。
灰鳍鱼俯视着四周，
他又一次，开始憎恨自己这具透明的诡异身躯。
其伸出触手，想要将自己从这具身躯中拔出来，但熟悉的剧痛再一次传来，阻止他进一步动作。
一番发泄后，
只是将自己浑身伤痕，
灰鳍鱼最终冷静下来，开始研究拟态触手的能力。
但研究后，他逐渐摸到了门道，自己用触手模拟的能力，只能模拟吞噬过的存在。
就比如吞噬过邓氏鱼和盾皮鱼，就能模仿的惟妙惟肖，就连周遭的白斑鱼群也看不出来，可以做到瞒天过海。
要模仿白斑鱼的话，
只能…………
灰鳍鱼没有继续往下想，当即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果要伤害同伴，才能回到族群当中，那不如就一直流落在外，默默保护就好了。
不过是孤独而已，自己可以战胜的。
灰鳍鱼下定了决心，就那么游离在族群之外，默默地守候着，用意志对抗着饥渴和孤独。
不知道多少个昼夜过去。
鱼群在他的庇护下逐渐壮大。
灰鳍鱼默默地观察着，感觉那股扭曲的意志愈发膨胀。
最终，他脑海中难以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其他鱼类是否能和自己一样，融入这种虚幻的躯体呢。
说干就干，
一条沟鳞鱼来袭击白斑鱼群，一路之上所向披靡。
斜疤鱼被打得狼狈逃窜，只能带领一众同族狼狈奔逃。
灰鳍鱼果断出手，甩出的触手将钩鳞鱼直接洞穿，将其身躯逐渐拆解，仅仅留下了一个鱼头。
他没有将其塞入惯用于消化的胃囊，而是用血肉试着将其连接，将其直接容纳入内。
钩鳞鱼自脊骨往下，被那透明的血肉替代，其在意志的调试下，很快代替了原本身体的功能，使鱼鳃可重新开始呼吸。
钩鳞鱼重新恢复了意识，其在透明的身躯中，看着旁边那具残破的鱼头，疯狂地挣扎了起来。
灰鳍鱼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从未有鱼类，能够再次离他这么近过。
————虽然只是敌对的掠食者。
孤独终于被驱散了。
灰鳍鱼享受着这一刻，享受着身旁有同伴的感觉。
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昼夜，或许是更长的时间，钩鳞鱼却渐渐不动了。
其似乎受到了自己的排斥，身躯竟然陷入不可逆的坏死，即使这具身躯给他提供养分，其瞳孔中的光也是逐渐黯淡下去。
他死了，
死于这具身躯的排斥。
灰鳍鱼感到失望，但空缺的位置，很快被新的鱼类填满。
在这海洋中，攻击白斑鱼群的鱼类总是很多，他总能找到合适的同伴，来这里坐上一坐。
渐渐的，灰鳍鱼逐渐发现，那些强大的鱼类被自己容纳入躯体后，自己似乎能使用它们的力量，虽然极其短暂。
凭借这股力量，自己多次击退了双头怪。
在使用这种力量的同时，仿佛还有同伴和自己并肩作战。
灰鳍鱼逐渐醉心于这股力量，某种前所未有的雏形，似乎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在这股力量成型后，运用鱼类的力量变得愈发顺畅，虽然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但也足以战胜强敌，保护族群呢。
但这远不是真正的满足。
而恰恰相反，
在接纳过无数鱼类后，原本的渴望开始被逐渐放大。
灰鳍鱼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到同伴的身边，得到大家的簇拥，成为族群中正常的一员。
而就在那一天，一个机会恰好到来。
血腥气在海水中弥漫。
斜疤鱼受了重伤，
他游得歪歪斜斜的，
其身侧多了一处巨大的咬痕，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鲜血。
随着血腥味的扩散，不，只是引来了其他鱼类，周围的第阶同族们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将其吞噬。
在海洋之中，死去的同族就只是一块肉而已，在竞争恶劣的环境下，挑剔食物是不可能的，吃掉同族是很寻常的事情。
若是不吃，其身上觉醒的天赋和养分，就会被其他生物吞噬，
若是再等下去，
斜疤鱼可能要被周围的同族一并分食了。
要…………救下他吗？
灰鳍鱼想起了对方驱赶自己的模样。
想起了对方，一次次识破自己的伪装，率领同族群起而攻之的模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排斥在心里涌现，他不太想让这家伙，将其融入自己的躯体内。
但纠结许久之后。
最终，
灰鳍鱼伸出触手，将斜疤鱼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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