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回家
浦东机场到达大厅，人流如织。
谢解随着人群走出通道，肩上的帆布袋斜挎着，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扫了一眼，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爸站在人群后面，不紧不慢地，没像其他人那样举着名牌，也没拼命挥手。
他就那么双手插在裤兜里，微靠着旁边的立柱，嘴角带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意。
五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依然硬朗，肩膀宽阔，腰背挺直。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从容和笃定。
看到谢解走出来，谢爸没有立刻迎上前，而是等他走近了几步，才慢悠悠地开口：
“哟，我还以为我是来接你退伍的。”
“你这算是头一回休假了吧？”
谢解站在父亲面前，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听着那句带着揶揄的调侃。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叫了一声：
“爸。”
谢爸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帆布袋。
拎在手上掂了掂，轻飘飘的，也没多问，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吧。车在那边。”
父子俩并肩穿过人流。
谢爸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谢解跟在旁边，目光落在父亲的侧脸上，看到那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灰白，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走到停车场的一辆黑色奥迪A8旁边，谢爸停住脚步，按了一下车钥匙：
车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车灯闪了两下，缓缓打开。
“上车吧。”
谢爸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谢解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车里。
车内的真皮座椅带着一种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气味。
车窗外的光透过浅色玻璃洒进来，落在仪表盘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气息混着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谢解靠在座椅上，安全带系好，目光望着前方，没有再说话。
谢爸发动了车，车子悄然无声地滑出停车位，驶入机场高速。
窗外的景物从高架路两侧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绿树掩映的郊野，又从郊野逐渐变成越来越密集的城市建筑群。
谢爸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方向盘在他手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小的、精准的修正。
谢解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没有讲。
车子驶入市区后，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车内的空调温度舒适而恒定，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他的头微微偏过去，靠在车窗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连续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这时坐在父亲开着的车里。
他长久以来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力道，彻底地、安稳地睡了过去。
谢爸没有说话。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已经睡着的人影，看到儿子那张带着疲惫和风霜的脸。
看到他紧闭的眼帘下那圈淡淡的青色，看到那双手即使睡着也没有完全松开、还保持着握枪姿势的手指。
他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轻轻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小区的名字，道闸缓缓抬起，黑色的奥迪驶入地下停车场。
车库光线不算明亮，头顶的照明灯在一段一段地亮着，轮胎碾过环氧树脂地坪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爸缓慢减速，将车子驶入一处固定的车位，熄了火。
他没有下车，而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谢解。
谢解依然睡着，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的眉头比刚上车时舒展了一些，但在睡梦中依然偶尔会微微蹙起一下，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什么。
谢爸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儿子褪去少年气后变得轮廓分明、带上了些许风霜的面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拉开车门，轻手轻脚地下了车，又把车门虚掩上，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他站在停车位旁，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着火，朝不远处的抽烟区走去。
这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设计得颇为周到。
在靠近电梯厅的角落位置设有一个专门的吸烟区，用玻璃门隔开，里面摆着几把灰色的小沙发和一个不锈钢垃圾桶。
虽然是地下，但通风系统做得不错。
谢爸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在那个小沙发坐下来，深吸了一口烟。
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看着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消散。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睡着时的脸。
闪过那双即使睡着也没有松开的手指，闪过年少时那个在院子里疯跑的男孩，是如何一点一点长成如今这副沉默而疲惫的模样的。
他一直没有去催谢解，也从来不问他部队里的那些事。
只是每次看见这个孩子，他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骄傲、心疼都搅在一起，闷闷地沉在胸口。
他坐在那里抽完了两根烟，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烟味散尽，才站起身推开玻璃门，走回车旁。
他俯身看了一眼驾驶座旁边的车窗，透过玻璃，看到谢解已经醒了。
谢解正坐在座位上，微微伸了一个懒腰，揉了一下眼睛，转头看向窗外，恰好和父亲的目光对上。
谢爸没有多说什么，朝他做了个“下车”的动作，然后转身走向电梯厅。
谢解推开车门，走下车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车子熄火都一个多小时了。
他不敢看时间，怕这假期跟着时间一块儿走得飞快。
他跟着父亲的背影走向电梯厅。
谢爸已经站在电梯门口，按了向上的键，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
“睡好了？”
语气平淡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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