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推剧情，推剧情
车帘掀开的那一角后面，露出一只灰蓝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透，眼角的细纹和略微下垂的眼睑让查尔斯立刻辨认出那张面孔。
格雷戈里·普莱斯把车帘彻底拉开，露出整张脸。
他比上次在科尔切斯特见面时更憔悴了一些。
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眼下有两道深色的沟壑，下巴上的胡茬灰白参半，领口那颗扣子系错了位置，让整个衬衫的前襟歪向一边。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普莱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车帘上，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膝盖。
查尔斯走下台阶，穿过那段不长的石板路，在马车门前停下。
“有人来接我。”普莱斯的声音比上次更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昨天半夜到的，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没说自己是谁，只说‘凯普莱特先生需要你在伦敦’。我母亲先走的，天亮之前就到了伦敦。我随后。”
“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个灰大衣的男人给我看了地址，是我母亲笔迹写的一张便条，她让我放心。”
查尔斯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把“灰大衣的男人”记下，然后把它和福尔摩斯今早出门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放在一起比对。
“我需要你进去。”查尔斯说，“剑桥公爵在里面，他们需要听到你亲口说出那些事。”
普莱斯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握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查尔斯的肩膀，看向那扇铁栅栏门后面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盏煤气灯正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燃烧着。
“我经手了四万五千多英镑。”他慢慢说，“每一笔，我都签了字。我告诉自己那些钱是用来扩建图书馆的。我告诉自己那些文件只是走个形式。我告诉自己索恩是正经商人。”
他停住了。
“我告诉自己三年。”
查尔斯站在马车门前，让午后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普莱斯终于把目光从铁栅栏门上收回来，落在查尔斯脸上。
然后他把车帘完全推开，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站在人行道上，比查尔斯矮半个头，身形瘦削，肩线垮着，像一个已经弯腰太久了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煤灰的旧皮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铁栅栏门。
“走吧。”他说。
查尔斯带着他穿过走廊。
管家在厅室门口等着，看到普莱斯时目光没有变化，只是微微侧身，把门推开。
只有剑桥公爵还在里面。
普莱斯站在门口。
“这里。”剑桥公爵说，指了指桌尾那把空着的椅子。
普莱斯走过去，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才能弯曲。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剑桥公爵。
“我是格雷戈里·普莱斯。”他说，“前牛津基督堂学院管事。从一八七八年到一八八零年，我经手了四万五千余英镑的转账，这些钱从学院账户流向一个叫‘桑德森’的私人账户，最终进入曼彻斯特地方委员会的‘土地置换补偿金’项目。”
他停了一下。
“我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有索恩先生签发的指令。而弗莱明爵士，因为我经手的这些钱，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查尔斯拿起笔，在面前那页纸上写下了第一行记录。
那天下午的陈述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普莱斯按时间顺序把每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经手人、去向都说了出来。
中途有一次他停下来喝水，手指在杯壁上打滑，查尔斯伸手扶住了那只杯子。
普莱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查尔斯负责提问，问题很细，细到那些转账记录的具体格式、印章的位置、签名的笔迹特征。
普莱斯一一回答，偶尔在细节上出现轻微的出入，他便停下来，闭上眼想一想，再重新说。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来。
等到查尔斯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查尔斯把记录整理好，放入公文包，然后转向剑桥公爵。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剑桥公爵从椅子里站起来。
“凯普莱特先生，普莱斯先生，”他说，“特别审计委员会将在明天上午正式启动调查程序。你们提供的证据和证词，将被记录在案。在调查结束之前，请不要离开伦敦。如果需要任何协助，请随时通过格雷勋爵联系我。”
普莱斯站起来时，膝盖似乎有些发软。他扶住桌沿稳了稳，然后跟着查尔斯走出那间厅室。
走廊里比来时更暗了。管家在前面引路，脚步依旧不疾不徐。普莱斯走在查尔斯身侧，沉默了很久。直到他们快要走到铁栅栏门时，他才开口。
“你之前说，你没有在那件事里出事，是因为你一直在写东西。”
“我是这么说的。”
“我一直在躲。”普莱斯说，“躲了快一年。我母亲每天替我编借口，对邻居说我在伦敦做生意。我每天坐在那间小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再变绿。我一直没有动。”
他停下来，站在铁栅栏门前，没有立刻走出去。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煤气灯，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铺开，把人影拉得很长。
“我一直在等一个信号。”普莱斯说，“但那个信号一直没来。直到昨天半夜那个灰大衣的男人敲开我母亲的门。”
他转过头来，看着查尔斯。
“是你派他来的吗？”
查尔斯沉默了一瞬。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普莱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那条被煤气灯照亮的街道。
他走得很慢，但背脊比来时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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