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理雅各
“他们说得对。你说的对。它确实需要学习。而且——学起来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切斯特顿继续道。
他说“难得多”时，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诚。
查尔斯感到自己的眉头正在不由自主地松开。“你学了多久了？”
“大约三周。”切斯特顿说，“我现在的进展是：我能理解导数的基本概念，但一到链式法则就会卡住。
“我试过找不同的教材来读，但它们解释的方式都差不多，而我总会在同一个地方失去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补充道：
“我原本以为，如果我能理解它，我就能证明它确实如我所说只是一套工具。但结果反而是我在逐渐靠近你所说的那种‘美’——这让我有些不安。”
查尔斯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教材，又看了看切斯特顿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推演。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也许对你有帮助。”
切斯特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正在重新调整他对查尔斯的认知框架。“你愿意帮我？”
“如果一个人愿意花三周时间学习一个他原本不认同的领域，”查尔斯微微点头，“那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值得被帮助。”
第二天，查尔斯从图书馆借出那本教材。
他在扉页里夹了张便条，上面写了几个简短的批注——标注出哪些章节可以优先阅读，哪些可以暂时略过——然后把它交给了切斯特顿。
切斯特顿接过书时，动作比查尔斯预期的更慎重一些。
他翻开书页，目光扫过那几行批注，然后合上，抬起头来看向查尔斯。
“凯普莱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在理解了数学之后，我还会相信‘美只存在于模糊之中’这种说法吗？”
“我不确定，”查尔斯回答，“但你会知道那不完全准确。这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切斯特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沙龙之夜时的笑容截然不同，“我会继续读的。”
查尔斯转身离开时，切斯特顿叫住了他。
“你最近在干什么？还在写小说吗？”
查尔斯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最近在做一些翻译工作——把中文诗译成英文。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读完那本教材之后来找我，我可以给你看一些译稿。”
“中文诗？”切斯特顿微微睁大了眼睛。“我读过一些英译本，但总觉得它们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
“我也这么觉得。”查尔斯说，“这正是我在试图解决的问题。”
这个回答似乎让切斯特顿感到某种隐秘的共鸣。“那——我会来找你的。”
那晚回到宿舍时，查尔斯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燃油灯。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本尚未合拢的笔记本。
他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薰衣草，它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银灰色。
第二天上午，查尔斯意外收到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封的纸质很好，边缘裁切整齐，字迹是他不认识的一种——工整，带着某种属于上一代学者的克制。信末的署名是：詹姆斯·理雅各。
【凯普莱特先生：】
【经切斯特顿先生提及，我得知你正在从事一项关于中国古典诗歌的翻译工作。如果有兴趣，可以在周四下午来我的书房谈谈。】
【我住在临近的韦斯顿街——如果你找不到，可以问邮局。】
【理雅各。】
查尔斯把信纸重新读了一遍。
他不由得感叹：切斯特顿真是个好人啊。
他又想起自己在图书馆读到的那篇关于《诗经》的手抄译注，作者没有署名。
他不知道理雅各是否就是那个人，但他感到一种微妙的预感正在缓慢地成真。
周四下午查尔斯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
那栋房子比道奇森的更小一些，但风格类似——爬满常春藤的乔治亚式联排住宅，窗台上摆着几盆已经过了花季的天竺葵。
门是开着的，门廊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老先生，灰白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
“凯普莱特先生。”
“理雅各先生。”
老先生侧过身，示意他进门。
书房比客厅更大一些，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都排列着深色的书脊。
查尔斯注意到其中一整面墙都是中文典籍——线装书脊并排站立，像是一群鸟落在树枝上。
理雅各在书桌后坐下，示意查尔斯坐到对面。
桌上摊着一叠手稿，旁边放着一杯未动过的红茶。
“久仰您的大名，感谢您愿意见我，理雅各先生。切斯特顿先生提到您时，说您是这里少数真正读过中文原著的人。”查尔斯欠身，先礼貌地寒暄。
理雅各微微颔首，没有对这句恭维做出回应。“切斯特顿说你在翻译中文诗歌，他用了‘认真’这个词来形容你——这在他口中不算轻率的评价。”
查尔斯抿了抿嘴唇，刚想谦虚，就被理雅各抬手打断了。
“给我看看你的译本。”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抽出那几页反复修改过的译稿，将其放在桌面上，推向理雅各的方向。
“这是我尝试翻译的一首中文古诗，题为《橘颂》。原作大约写于公元前三世纪，是一首以橘树自喻的咏物诗。”
他停顿了一下，感到自己的措辞正在变得过于正式，但无法找到更自然的表达方式，“我尝试了好几种不同的译法，但始终觉得没有触及它真正的内核。”
理雅各颔首示意自己了解了。他伸出手，拿起那几页译稿。
他先翻看了一下页边的批注——那些查尔斯在不同时间写下的修改标记和替换词。
“你做了很多次修改。”理雅各说。
“五次大的重写，还有无数次小的调整。”查尔斯承认，“但每一次重写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错过它。”
理雅各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低下头，开始阅读。
“您觉得怎么样？”查尔斯感到自己比预期更紧张，他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裤腿。
理雅各翻到其中一页，用指尖点了点一个特定的段落，那个位置查尔斯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下来，正是他反复修改过的那几句。
“你在这里用了一个无韵诗的句式。因为这首中文诗本身是无韵的。它在押韵方面相当松散，真正的节奏来自字数的对称和句式的重复。你的英文版虽然改变了形式，但保留了一种类似的感觉。”
查尔斯感到自己的呼吸差点停下。
“谢谢您。”
“但这不意味着它是完美的。”
理雅各放下手稿，身体微微后靠。
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色，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中那种温和的审视让查尔斯感到自己正在被认真对待。
“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理雅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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