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牛郎
凡间。
南阳牛家庄。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缓缓沉入西山,将连绵的远山轮廓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影。
牛家庄内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是在昏黄的夜色中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炊烟袅袅升起,很快混着饭菜的香气,顺着晚风飘散而开。
这,就是人世间最寻常也最让人踏实的烟火气。
距离牛家庄不远处的一座矮山半山腰处,有一间破破烂烂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茅屋的墙壁是用黄泥和稻草糊就的,已经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风一大就簌簌往下掉落土渣。
屋顶的茅草也早已经枯萎,东缺一块西漏一片,晴天漏光,雨天漏水。
茅屋的门更只是用几块旧木板拼就而的,关不严实,主人出门时便用一根麻绳拴着,就算是锁了。
当然,无论锁与不锁,都不会有人光顾这间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的破茅屋。
茅屋前有一块光溜溜的大石头,被磨得发亮,那是屋主人平日里坐的地方。
而此时,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怔怔地望着山下牛家庄的方向。
暮色下,庄里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丝丝缕缕,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盏希望的灯。
他看着那些灯火,眼神里有羡慕,有落寞,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在茅屋不远处,是两亩薄田。
那是这个青年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荒开出来的。
田地不算肥沃,寻常种些粗粮杂谷,勉强够他一个人糊口。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他平日里并不理会。
但是地里的庄稼种的倒还算整齐,长势喜人,也没有一根杂草,看得出主人是个勤快人。
牛家庄的人都叫他为牛郎。
他的原名,已经没人记得了。
村里人只知道他排行老三,父母在世时总喊他三儿。
后来父母没了,哥哥嫂嫂喊他老三。
再到后来他被赶出家门,独自在这荒山上落脚,日复一日放牛耕田,村里人便顺口叫他牛郎。
叫着叫着,青年的本名就丢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在牛郎三岁那年,家里的顶梁柱父亲突然重病倒了。
在父亲病倒之前,那时候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
有几亩水田,一间像样的大瓦房,父亲勤恳,母亲贤惠,两个哥哥也都算懂事。
可是父亲这一病,家里便乱了套。
先是花了大价钱从县里请了郎中,问了诊也抓了药。
那药是一罐一罐地熬,一碗一碗地灌,可父亲的病就是不见好。
没过多久家里的积蓄就花光了,水田卖了一亩又一亩,到最后只剩两亩地了,父亲的病还是没有起色。
就这么拖了大半年,父亲还是走了。
母亲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可是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可是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又要还债,又要糊口,最后勉强给老大找了一房媳妇。
牛郎五岁那年,母亲也病倒了,这一病就没再好过。
拖了两年多,终究还是撒手人寰。
临终前,母亲拉着大哥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长兄如父,你要照顾好……三儿……”
大哥哭着点了头。
可大哥做不了主。
大哥娶的媳妇叫马氏,是邻村马家的大女儿。
马氏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自私,凡事只想着自己,容不下旁人。
婆婆还在世时,她多少还知道收敛些;
可婆婆一死,她的真面目就露了出来。
牛郎六岁那年,正式成了孤儿,投靠到大哥家。
马氏对这个年幼的小叔子,那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个半大小子,干不了活,吃起饭来倒是不含糊。”
牛郎在哥嫂家的日子,说不上多苦,却也没一天好过。
吃的永远是全家人剩下的。马氏做饭从来不多做,刚好够她和大哥吃的,牛郎的那份,要等他们吃完,剩多少吃多少。
剩得多就多吃点,剩得少就少吃点,剩不下就饿着。
穿的是大哥穿剩下的旧衣裳,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冬天透风,夏天闷汗。
冬天的棉被更是想都不要想,牛郎盖的是破棉絮,薄薄一层,夜里冻得直哆嗦。
七八岁起,马氏就开始给他派活了。
放牛,割草,劈柴,拉牛耕田。
家里所有的重活、脏活、累活,全是牛郎的。
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得起来,先去牛棚添草料,再把牛赶上山;
然后回来劈柴、挑水,忙完这些还要下地干活。
一直忙到天黑,所有人都歇下了,他才能停下来。
夜里,他睡在牛棚里,和那头老牛挤在一起。
牛棚的干草堆就是他的床,牛身上的热量是他冬天唯一的暖源。
村里人可怜他,偶尔接济一口吃的、一件旧衣裳。
马氏知道了还要骂骂咧咧:“给什么给?我们又不是养不活他!你们这么做,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家缺他这一口吃的呢!”
牛郎不吭声。
他从小就学会了不吭声。
十四岁那年,马氏突然提出要分家。
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老三也大了,十四岁的人了,再过几年就该娶媳妇了。跟咱们住在一起像什么话?传出去还以为我这做嫂嫂的苛待小叔子呢。”
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马氏一个眼刀瞪了回去,便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分家的结果,毫无悬念。
大哥分走了良田、宅院、家里多年的积蓄。
留给牛郎的,是那一头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牛、一辆轮子都歪了的破木车、山上一间快要塌了的茅草屋。
马氏把分家协议写好了,让牛郎按手印。
牛郎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大哥,看了看一脸得意洋洋的马氏,又看了看从别处赶回来、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的二哥。
没有人替他说话。
然后他便按了手印。
十四岁的牛郎,赶着那头老牛,推着那辆破车,独自上了山。
茅屋比他想象的还要破。
墙上的裂缝能伸进一个拳头,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门板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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