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血染的格子
天亮的时候,庭院里的石板还泛着昨夜的潮气。
陈渊是第一个走出联排房的。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下意识的扫了一下识海里面的物品,匕首,绷带,回音石,聪明药。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守护之心还在,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像是第二颗心脏。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中央那座十乘十的石质棋盘上。一百个石格泛着冷灰色,棋盘四角各立一根石柱,柱身上的契约符文在早晨的光线里缓缓流转,像是活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雪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身后隔了半臂的距离站定。"我们……会死吗?"她问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渊还没来得及回答,温璃已经从另一扇门里走了出来。银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晨光,让人看不清她眼睛里的表情。她的嘴唇在轻微地翕动——陈渊知道她在算什么。格子数,气穴概率,组队双倍风险。
"不会。"温璃替陈渊回答了林雪,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只要我们前三轮不踩雷。"
陆川从最左边那栋联排房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那双眼球上爬满了血丝,血丝的密度已经到了让人看了就难受的程度。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鲜刀痕——昨晚刀刃划过陆河喉咙时刀柄打滑留下的。
严柯随后从同一排的另一扇门里走出来。七道墨黑灰纹从他的右手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站得笔直,目光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从陆川身上扫到温璃,再从温璃扫到陈渊,像一把手术刀在解剖台上的标本之间移动。
周远最后一个出现。四十八岁的建筑工人穿着工地劳保装,头盔拎在手里,胶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闷。脸上没有表情。陈渊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陆川的后背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风穿过联排房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声音。
然后契的声音响起来了。从棋盘正中心传来,不辨男女,不带感情。
"棋盘百格。气穴有五。踩中气穴,扣一枚印记。安全,奖一枚印记。"
"组队者:一人踩中,全队扣三枚。全员安全,全队奖六枚。"
"半枚印记,可买一格安全——此格必非气穴。已选之格不可重选。全部选定后统一揭晓,即时结算。格子选尽则游戏终止。终了后,低于总平均数者出局。"
"第一轮第一循环。三人组,选。"
陈渊感到林雪的手抓住了他外套的下摆。
温璃转过身,面对陈渊和林雪。她推了一下银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看他们两个,而是盯在棋盘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扫描每一格石板上的纹理。
"十八枚印记,三人分,人均六枚。前几轮气穴概率低,我们全盲选。三人赌六枚,比买安全合算。"
"如果踩中?"
"一个人踩中全队扣三枚。但两个人安全就保本,三个人全安全净赚六枚。头几轮气穴率只有百分之五——我们买的是期望。"
"可是如果它们故意把气穴——"
"你说得对。"温璃打断林雪,"所以我们每人走不同区域。陈渊左上,林雪右下,我中间。气穴不可能同时覆盖三个方向。"
三人各报一格。十二,八十九,四十七。三道灰光分别落在三格上。陆川走五十六,严柯走十一,周远走七十一。
"揭晓。"三格同时无声。六枚印记飞入三人组头顶。二十四枚。
第二轮,三人继续分散盲选,再次全安全。三十枚。
陈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灰纹——从开局的薄薄一层变成了叠了两层。林雪攥着吊坠的手指松了半拍。温璃没有表情,只是推了一下眼镜,报出第三轮的数字。
第三轮。陈渊走三十二,温璃走五十五,林雪走九十一。陆川二十三,严柯七十八,周远六。
全部报定。灰光落定。"揭晓。"陈渊的脚下无声。温璃的脚下无声。林雪的脚底猛地震动——第九十一格从石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踩中气穴。三人组——扣除三枚印记。"三十枚跌回二十七。
林雪从格子上退回来,脸色惨白。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鞋底刚才踩到了气穴,而她是一个连副本规则都还没完全摸透的大一学生。
"别停。"温璃截住她的话,"概率问题。继续。"
第四轮。三人重新选格。陈渊走七,温璃走四十三,林雪走六十八。揭晓的瞬间,陈渊和温璃脚下同时亮起暗红的光。
"扣除三枚印记。"二十四枚。
棋盘上锁了二十六格。陆川的手腕上灰纹在增厚,每一次揭晓后他回到原位的背影都比前一轮高一点。严柯每一轮都在笑——不是嘲笑的弧度,是计算的弧度,那个弧度陈渊在走廊里见过。
第五轮。温璃调整分配——陈渊走十八,她走六十六,林雪走七十四。陆川走了四十四,严柯走了八十一,周远走了九十三。
揭晓。林雪的脚底再次震动。暗红色的光从七十四格渗出来。二十一枚。
陈渊听见严柯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个声音砸在三人组头顶比契的宣判还重。
五轮盲选,踩中三次。从十八枚爬到三十,又眼睁睁跌回二十一。棋盘上锁了三十二格。二十一枚,人均七枚。
林雪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温璃推了推眼镜——陈渊看见她的手也在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没有停下来。
陆川从旁边走过。"运气差。"他的嘴唇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嘲讽,但他走回位置的步幅比前几轮都大,肩膀比前几轮都直。陈渊扫了一眼陆川的手腕——灰纹的厚度已经从开局的薄薄一层变成了叠了好几层的密度。
严柯在笑。周远沉默地走回位置,但陈渊注意到他手腕上灰纹也在涨。三个人都在涨。而三人组从领先变成了垫底。
"我们输了。"林雪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没有。"温璃说。
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陈渊看到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那是一种他在安宁院走廊里见过一次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在数据不够的时候还打算算下去的决心。
"概率。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陈渊点了头。林雪咬着嘴唇,眼眶是红的,但她松开了攥着吊坠的手指,点了头。
第六轮。陈渊走八,温璃走四十一,林雪走六十三。三格同时无声。六枚入账。二十七枚。
第七轮,全安全。三十三枚。第八轮,全安全。三十九枚。
棋盘上灰光越来越密。将近五十格已被锁死,剩下的空白区域在晨光里越来越窄。严柯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他开始在选格之前花更长时间看棋盘。周远在报格之前第一次犹豫了,他的目光在棋盘上从左扫到右,扫了整整两遍才开口。
但最让陈渊不安的是那三个人手腕上的灰纹都在增厚。看得见的厚。
"陆川的印记可能比我们的人均还高。"陈渊说。
温璃沉默了很久。镜片反射着晨光,让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你说得对。单人每次盲选期望比我们高——因为他们没有三人踩中扣三枚的连坐风险。一人踩中只扣一枚,一人安全奖一枚。期望值一直正到气穴率超过一半。"
"那我们怎么赢?"
"拖。"温璃说,"拖到格子不够的时候。气穴率到百分之十五以后单人盲选开始亏。到百分之三十以后单人必须买安全——但他们只有一个人,一次买安全只能锁一格,还要扣半枚。但我们是三个人——每人花半枚买安全就是锁死三格。我们锁一格,棋盘上就少一格别人能安全踩的空间。最后几轮,我们可以买到的安全格比他们多得多。"
第九轮开始前,温璃抬手拦住了陈渊和林雪。"概率在变。气穴率升到百分之九点六了。我们开始混合——一个人买安全兜底,两个人继续盲选。"
"我先买。"温璃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踩中过气穴。这场游戏还没人踩中过第二次。我在赌契的算法有某个我们还没看到的规律。"
陈渊想说是巧合,但他没说出口。温璃的每一次"巧合"最后都变成了她闭着眼睛在关键时刻算出来的答案。他已经学会不在温璃面前用"巧合"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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