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少数派

大厅里没有人先动。

铜牌扣在每个人面前，红面朝上。八个人围着石桌，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刚才的呕吐物还在桌边地上没干，酸味混着酒的余韵在吊灯的光里飘。

契靠回王座上，手指交叉搁在膝头，没有催。

最后是林雪先开了口。她看了所有人一圈，发现没有人要说话的样子，自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们能不能约好？四个人翻红，四个人翻蓝。每局四比四，大家都不亏。"

她说完之后又看了一圈。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反对。严柯的手肘搁在桌上，手指来回拨着铜牌的边缘。

林雪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她指了指左手边："周远、陆河、宋时与，你们翻红。"

又指右手边："严柯、陆川、温璃、陈渊，你们翻蓝。加上我一共四个红四个蓝——刚好。"

"每局都一样。七局走完，大家还是十枚。谁都不用退出。"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因为严柯笑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的笑。是那种笑——听到一个孩子说了句大人不会说的话。

"好。"严柯把铜牌在指间翻了一面，蓝面朝上。"我就一个问题。"

林雪等着。

"你指定四个人翻红四个人翻蓝——你怎么保证某些人真会按你说的翻？"

他说"某些人"的时候没有看陈渊。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过去了。陈渊感觉到了，没有回看。

严柯接着说下去，语气听起来不紧不慢，像在谈一笔小生意。

"我不用绕弯子。陈渊被扣了一枚，他现在手里只有九枚。这游戏打七局，他连当两次多数方就出局。我们还有十枚的容错，他没有。"

他抬眼看了一眼陈渊，这一眼很直接。

"到了后面，他看自己剩的不多了——只要他不按分组翻，跟我们中谁一起换到少数方——五枚进账，一把翻身。"

严柯把铜牌放回桌上，蓝面还在上面。

"到时候他已经赚了，我们呢？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不信你，林雪。我是不信一个起点不一样的人会跟我们一起玩到底。"

林雪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看了一眼陈渊。陈渊没说话。

陆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陆川的手背。陆川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那——"陆河开口了，声音不像他哥那么稳，"分两组也可以，每局组内商量好再——"

"越商量越乱。"

是温璃。她一直没有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几百次。

"商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就会有人问——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们四个翻红？是不是你们想偷一轮？然后换组。换了组之后新一轮有人预判到有人会偷——"

她没有说完。意思已经够了。

温璃看向林雪，语气缓了一点。

"你提的方案是唯一的保底方案。但保底需要每个人信每个人。八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不信——"

她看了一眼严柯的方向。不是指他，是举例子。

"——这方案就用不了。"

宋时与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放在铜牌上，红面朝上，没有动过。不知道是懒得翻，还是已经决定了。

周远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上，铜牌的红面对着他。他没有碰它，只是低头看着。右腿在桌子下面的位置微微往外撇——站久了会疼，坐久了也疼，他在调整重心。他也没说话。

陈渊终于开口了。

"严柯说的对。"

所有人都转过来。

"我比你们少一枚。最后一局如果我再当一次多数方我就出局——到了那时候，我不翻白不翻。"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严柯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料到陈渊会认。

"所以你可以不用管我。"陈渊把铜牌往前推了半寸，"林雪的分法我接受。蓝方——第一局我翻蓝。你们要盯我，随便盯。我只是翻完了给你们看。"

他停了一下。

"但我建议——第一局按林雪说的走。先试一局。走完了，你们每个人自己感受一下四比四是什么感觉。感受完了，后面的局自己想怎么走。不绑定。"

陈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严柯。他在看林雪。林雪的眼睛还红着，刚才的泪痕没干。她点了点头。

严柯没再说别的。他把铜牌翻回红面——他刚才是蓝面，现在放桌上的是红面。没人知道他刚才是真的要翻蓝，还是只是在试陈渊的反应。

契在王座上轻轻笑了。声音不大，从高处传下来，刚好够每个人听见。

"第一局。翻。"

八个人同时把手按上铜牌。有人翻，有人没翻。

扣。翻。

桌上八枚铜牌——五红三蓝。

严柯第一个把手缩回来。铜牌是红的。他旁边的陆川是红的。陆河——蓝的。他跟他哥不同色。

四红四蓝——不对。多了一个红。少了一个蓝。

林雪看着桌上的五红三蓝，嘴又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不对，不是这样的——"

但她没说出来。

三蓝方——陆河、宋时与、陈渊——每个人从五名红方手中拿走了一枚印记。周远默默地把手腕上的印记抹掉了一枚，没说话。

陆川看着陆河。陆河的手还放在蓝面朝上的铜牌上，指节发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哥，我就是怕——我怕我不翻你会——"

他没说完。陆川没有看他。陆川把铜牌翻回红面，扣在桌上。动作很轻，但石桌把声响放大了。

契在王座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那条纹路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在笑——在说五局前预言过的事，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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