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黑市（二）

他往前走。手里还剩十万现金和二十三积分。

摊子越来越稀疏。灯泡的线到这一片开始变少，光不再是明暗交替——就是暗。有人在角落里挂了自己的一盏灯，灯罩是个工程头盔。

那个摊子不卖武器。卖的是道具用完后的空壳。绷带盒，白色布面发黄了，手感还是软的，但简介不弹了。失效的护符，有裂痕但还能戴的戒指。一本看不懂字的书，书皮摸起来不像纸张，像某种干了之后还留有弹性的东西。翻开会头疼。书页上的字在动，但没动。盯着看久了胃里开始翻。

陈渊把书阖上。摊主没抬头。

然后他看到一对石子。

黑色的，指甲盖大小，装在旧火柴盒里。火柴盒皮面磨得油亮。石子表面有极细的纹路，放着不动的时候纹路静止，拿起来纹路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沙画。石子是温的。

"回音石。一对。一百八十万。"摊主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

"攥在手里说一句话，另一块石子会同步振动，把你说的那句话还原出来。距离太远不行，说的越多纹路消失越快，直到完全消失。"

"能便宜点吗。"

"一百八十万很便宜了。一般规则怪谈里没有通信手段，就凭这一点就足以卖上好价格了。"

陈渊没再争论。这话说得对。

一百八十万。他手里只有十万现金和二十三积分。又兑了十八分。在app上点确认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积分余额从二十三跳到五。

一个月前还是个负债的社会新牛马，现在开始挥金如土。从安宁院开始的全部积累——编外合同、信息交易、每次副本拿命换回来的东西——换了管粉末和一对石子。

一百九十万。

姑娘把他手里剩下的十万现金一并收下。火柴盒放进陈渊手心。

"不是一百八十万吗，我这里可是一百九十万。"

"盒子不要钱吗。"

"什么火柴盒要十万。"

"这个盒子能保证回音石不被其他声音白白浪费。"姑娘说，"如果你在副本里见到一对双胞胎——"

她停了一下。

"算了。"

她没有说下去。

黑市的尽头是一面防空洞的水泥墙。墙上有字——不是喷漆，是手指蘸着什么粘稠的东西写的。写了很多，一层叠一层，认不出单字。

往回走的路和来时一模一样。灯泡、明暗交替、散在各处的人声。陈渊没有看摊子——没钱了。现金给了卖石子的姑娘，积分剩五。账户空了。

快到铁门的时候，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

三十八九岁，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扣，卷了一道。在黑市穿这个比在金融街穿更显眼。手里拿着一把像信号枪的东西——银白色枪身，橙色握把。不像是武器，更像是求救用的。

两个人擦肩而过。黑市快到头了，人不多了，只是碰巧走在同一个方向。那人看了陈渊一眼，眼神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陈渊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各走各的路。

信号枪在对方手里晃了一下，枪口朝下，没装弹。

楼梯往上爬比往下快。彩灯贴着扶手发烫。空气一层一层变回去——消毒水和甜味淡了，铁锈、旧纸、隧道里的潮味。最后是车灯的亮。

迈巴赫停在原地。车没熄火。

王康靠在车门上。地上三个烟头，第四根掐在手里没点。他把烟收进盒子。

"买到了？"

陈渊没说话。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和里面的皮子味隔开了。火柴盒里两颗石子还是温的。

"花了多少。"

"三百。"

王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评价这个数。

"你第三副本什么时候。"

"倒计时还有——"陈渊拉下袖子看了一眼左臂。数字在皮肤底下跳，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节律。和心跳不一样，更快。"

"快了。不到三天。"

"那就是一两天的事。"王康发动了车。"你这回买的是消耗品还是道具。"

"都有。"

两个没再接着说话。

车驶出隧道。探照灯的光扫过挡风玻璃，一闪而过。

窗外从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回到老厂区的红砖墙，再回到有路灯的马路。便利店、沙县小吃、报亭——和来的时候一样的顺序，方向反了。

他把火柴盒打开。两块黑石子并排躺着。纹路在微光里极其缓慢地挪动。盖子盖回去。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打在玻璃上，一层叠一层。他的影子映在里面。

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

陈渊把自己摔在床上，天花板和往常一样，一条裂缝从左到右。

他睁着眼。

一个月。从签下编外合同到现在，刚好一个月。本来以为会按部就班还完学生贷款，攒几年钱，找个女朋友，过上没羞没臊的普通日子。现在倒好——朝不保夕，命悬一线，连个能收尸的亲戚朋友都没有。

死了都不知道。也不会有人记得。

"不甘心啊。"

他喊了出来。声音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消散掉。房间里还是只有他自己。

火柴盒放在床头柜上。裂光粉的铝管压在盒子旁边。两样东西加起来一百九十万，加上全部积分的九成。在黑市的时候没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真实感——躺回这间连热水器都时好时坏的出租屋里，一百九十万忽然变成了一个有重量的东西。

不是钱的事。

是把全部身家押在了两件东西上。如果第三个副本和上一个副本一样——进去之后发现带什么都没用，或者根本没机会用——那这些钱就只是数字。

他翻了个身。

怕也没用。

他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闭眼之前看了一眼左臂。袖子遮着，羽毛纹身和倒计时都在下面。倒计时还在走，和心跳错着拍。

剩下那五积分他没动。

留的不是积分。

是告诉自己——还没到底。

第二天早上，陈渊醒来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不是困。是倒计时每跳一下，心里就好像被人扯了一下。

自己的心神一直被什么事儿牵扯着，不能集中注意力去做其他事儿，脑子里面一直被下一次副本来临前的焦虑充斥着。

和安宁院那次不一样——那时候他不知道倒计时归零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是死，是再选一次成神，是第三个副本。

他坐起来。在脑子里面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资产。

慈母绷带*3，聪明药*2，染血匕首，裂光粉，回音石。

积分剩五，没动。

厨房里烧了壶水。水开了之后他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看热气往上冒，没喝。

陈渊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倒计时还在走。归零之前他可以主动进——上次就是这么干的。进了，七天，活着回来，倒计时重置，寿命加七天。

陈渊重新躺倒床上。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这个世界很精彩，很多我都还没有体验过。"

随即闭上眼，第三次选择了那个选项——"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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