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心理咨询
陈渊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去。
他弯腰把名片拿起来,纸在指尖有一点硬,边缘切得很直。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写。
他又翻回去。
季听澜。
他没有立刻打那个电话。那张名片被他放在茶几边上,晚上刷牙的时候从茶几边上拿到了床头柜上。
第二天他去了。
巷子比名片上的地址多拐了一个弯。
城西这一片都是老居民楼改的办公楼,一楼临街又不临街——正门对着一条窄巷子,车开不进去。
陈渊在巷口站了两秒,导航说到了,但眼前没有诊所。
墙根底下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一扇对开的老式玻璃门嵌在九十年代浅黄色瓷砖墙里,门框上方没有招牌。
瓷砖有几处开裂,用水泥补过,颜色补得不一样,浅一块深一块。
门是半开着的,里面是一条窄走廊。
陈渊走进去。
走廊不长。左边落地的老式推拉窗透进来半截槐树枝叶的影子,碎的不均匀。
走廊里飘着一点旧书本的味道,不浓,就是那种纸页在潮湿天气里放过一段时间之后的干涩气味。
尽头左手边一扇门,门板上用图钉摁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手写的"季"。墨水是蓝黑的。
他敲门。
"进。"
隔着一层木门穿出来的声音,不响,听不出情绪。
推开门,眼睛需要半秒适应。房间比走廊暗一层——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老槐树又挡了一半。光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碎在地板和桌面上。
先说闻到的。是旧书纸页的干燥气味,掺着一点茶叶受潮之后的清淡气息,还有槐树从窗外漏进来的植物青味。
然后他看见她。
季听澜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陶瓷杯。她没料到是新人,表情有一个很短的确认的过程。然后她的脸松下来。
"陈渊。"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坐。"指了指沙发。
陈渊坐下。沙发比看起来软——坐下去有轻微的凹陷,能把人包住。
两把沙发面对面,深灰绿色绒面,扶手位置磨得发亮。
中间没有茶几,对话之间没有障碍物。
他在坐下的过程中扫了一眼房间。
靠窗一张书桌,木材是深色的老料,桌面有长期使用磨出的光泽——不是清漆,是人手反复摸出来的。
墙边一个旧书架,书脊颜色参差不齐,最上面一排是精神科教材和论文集,中间一排什么都有——小说、散文、一本翻旧了的《庄子》、几本画册。
书架旁边一盆龟背竹,叶片大但有几片边缘发黄,花盆是粗陶的,深棕色,底下垫着一个旧瓷盘。
天花板中央的吊扇在慢转。三片木扇叶,转起来有那个老吊扇特有的低频嗡鸣——不吵,反而衬得房间更安静。
季听澜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她没拿病历本,没开录音笔,桌面上那个笔记本是合着的。
陈渊在她坐下的过程里看见一些东西。
中长发,黑色,没有染过,用一根木头簪子随便挽在脑后,有几缕散在耳侧。
穿一件灰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扣子扣到第二颗——刚好露出锁骨。
皮肤是偏暖的麦色,像经常在户外但不是暴晒的那种。
右手食指有一枚很细的银戒指,戒面只有一道刻痕。
没有涂指甲油,剪得很干净。
"许国安说你是单人副本出来的。"
陈渊点头。
"第几次了。"
"第二次。"
"第一次是什么。"
"安宁院。"
她听了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帧——安宁院这个名字她认识。
吊扇转了一圈。
"安宁院,"她说,"监天折在里面的不止二十个。你是少数出来的。"
她没说恭喜。她说的是事实。然后她把杯子转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今天不做评估。就聊聊。你愿意说就说,不想说的跳过。"
她停了一下。用那种不是沉默是空格的方式。
"你出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陈渊想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里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是安宁院出来之后光着身子在街上被大妈骂流氓。他开口说了这件事——语气平,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笑话。
季听澜没有笑。她等他说完。
然后她说:"第一件事。不是最奇怪的事。"
陈渊停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绕开了。
他第一件事不是被骂。是洗澡。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水是热的,但他后背一直觉得凉。
他说了。
季听澜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记笔记。吊扇在头顶转,影子在地板上移了一点点。
"现在还有吗。那种凉。"
陈渊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前臂。袖子盖着。
他没有说羽毛纹身的事。但他低头那个动作,季听澜看见了。
她没有顺着看过去。她换了一个问题。
"你在副本里,多久没跟人说话。"
"大部分时间。"
"除了最后那一段。"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陈渊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这个问题切进了一个他还没有归类整理的记忆区域。
郑灵华站在门缝外面、走廊冷光、她说谢谢你放上了照片、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温度——这些东西散在那里,没有被他收进任何文件夹。
季听澜一问,他才发现它们还在散着。
季听澜没催。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在膝盖上——白色那个,杯口有一小道裂纹。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节放松,没有敲。就是放着。
吊扇转了三圈。
陈渊开口了。说得很慢,不是组织语言——是在把这些东西从散落的位置一件一件捡起来。他说了墙上的字,说了日记和照片,说了她站在门外的时候他手上全是字,说了她说出自己名字之后那些字全部褪下去的感觉。他说到那句"你做错了什么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确认。说到那个"对"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也在点头。
季听澜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的坐姿从靠背变成了身体微倾——幅度很小,但沙发没有声音。
他说完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槐树枝叶被风推了一下,碎影子在地板上晃了晃。
季听澜把杯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杯底碰到木头,很轻的一声。
"陈渊,我问你一个问题。不是作为医生。是作为看过很多从那边回来的人。"
"你觉得你现在出来了吗。"
陈渊在想。
"不是因为副本结束了就叫出来。"她说。"是——你身上还有没有没带回来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不用现在回答我。"
陈渊没有回答。但他在想她说的话。
不是"你需要治疗",不是"你会好起来的"。是"你身上还有没有没带回来的东西"。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是开锁的钥匙,是放进你手里的钥匙,锁在哪里你自己去找。
季听澜等了几秒。然后她顺着换了口气,问了一些轻的——睡眠、食欲、有没有做噩梦。陈渊如实回答。睡眠不好,吃的还可以,做过一次梦但不记得内容。
季听澜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合着的那本——翻开。第一页。写了几个字。整个初诊她的笔记就这一行。
她合上本子。
"下周同一时间。如果不想来,提前说一声。"
不是你必须来。是门开着,你自己决定。
陈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
"陈渊。"
他回头。
季听澜还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已经从刚才的角度移开了,现在她半张脸在槐树斑驳的阴影里。
"你的第二个副本,不是结束。"
语气平。像在陈述天气。
陈渊握了一下门把手,没说话。
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外面的光线变了——巷子里的天从下午偏到了傍晚,墙上的瓷砖黄色从冷调变成了暖调。
他走出去。
巷口的风吹过来,暖的,带着街上的烟尘和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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