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章 一碗馄饨
陈渊开门的时候没开玄关灯。
钥匙扔进鞋柜上面的搪瓷碗里，叮的一声。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
他没急着开灯。
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昏暗。
窗外有远处马路上车开过去的声音，隔着几栋楼传过来，闷闷的。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响，声音不大，但一直在那里。水管不知道哪一段轻轻空响了一下，像有人从隔壁拧了下水龙头又关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进去。
沙发是他刚搬来的时候在二手市场买的，海绵已经塌了一半，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弹簧的轮廓。他没换，因为没必要。一个人住，塌了就塌了。
他闭了一下眼。在这脑子里面确认某些事情。
下个月要交房租，水电费还没缴，燃气卡里余额可能也不多了。这些都是真的，和规则怪谈无关。
这些琐碎的事情堆在一起，反而让人踏实。
肚子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冰箱里东西不多，冷藏室上层放着半盒牛奶，看了眼日期，还有四天过期。旁边是两个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磕了一下听着声音没破。冷冻室有一袋速冻水饺，包装上结了一层白霜，放了多久不记得了。
他把冰箱门关上。
换鞋出门。
吕老板的沙县小吃在街对面再走两个路口。这个店开了有年头了，招牌上的红字褪了一半，"沙县"两个字还清楚，"小吃"已经快看不清了。
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风铃响了，不太响，像被手指碰了一下。
店里没几个人，靠窗两张桌子有人，一台挂壁风扇慢悠悠转着，转一圈发出咯哒咯哒的轻响。墙上贴着菜单，粉红色的A4纸打印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吕老板在收银台后面，一手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开得挺大，是什么搞笑配音。
另一手在按计算器，两个动作互不干扰。他抬头看见陈渊。
"哟，大忙人回来啦。"
就这一句话。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计算器旁边，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陈渊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左肩膀，“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嗯。”
陈渊真实的感觉到那个触碰
他坐在老位子上，靠墙的角落，背对门口。这个坐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反正进来就坐这儿，坐了也不知道多少回了。
旁边一桌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讨论游戏，声音压不住，越说越激动。筷子戳着蒸饺不急着吃，光顾着比划。另一桌一个外卖骑手在等餐，头盔搁在旁边椅子上，低头看手机，看得很专注。骑手的外套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是今天哪条巷子蹭的。
吕老板从厨房端了一碗馄饨出来，放在陈渊面前。热气往上冒，碗沿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汤面上漂着紫菜和几滴油花，馄饨皮薄，隐约能看到里面肉馅的轮廓。
"扁肉的，多放了紫菜。"
说完又回去按计算器了。
陈渊拿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烫。他吸了口气没吐出来，含了一会儿等它凉一点，然后咽下去。第二个学乖了，先在勺子里吹了两口才吃。
皮是薄的那种，咬下去有点韧劲。肉馅不多，但调得香，能尝出一点葱姜末的味道。汤是骨头汤打底，上面浮着几滴葱油。
他不急。一碗馄饨吃了十五分钟，不急不慢地吃。
最后用勺子舀汤喝，紫菜贴在勺子上，滑溜溜的。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两小片紫菜，他用勺子刮干净了才放下。
店里那桌中学生还在聊，不知道打到哪一关了，一个拍了一下桌子，另一个不服气地反驳。
外卖骑手取了餐推门走了，风铃又响了一下。
吕老板一直在算他的账，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有人进来就"来啦"一声。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陈渊吃完走到收银台。
吕老板看了一眼计算器，报了个数。
陈渊掏出手机扫码。吕老板的手机"叮"了一声，到账提示跳出来。他把手机放下，看了陈渊一眼。
"瘦了。"
陈渊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别人说你瘦了的时候那种标准反应。
"又要出远门？"
陈渊停了一下。
"嗯。过几天。"
吕老板没问去哪。他从来不问。每次陈渊消失一段时间再回来，他最多就是看一眼，说一句"瘦了"或者"黑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回来吃。"
"行。"
从店里出来，路灯是新换的LED，白光，有点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中学生还在聊游戏，其中一个站起来比划，被另一个拽着袖子按回座位。吕老板又坐回收银台后面，手机举着，计算器搁在一边。
他站了两秒，然后往街对面走。
走回去的路不赶时间。路上经过了那个报亭，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彩票广告，边角被雨水泡得翘了起来。
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灯光照到人行道上。里面一个穿白毛衣的姑娘在冷柜前面挑酸奶，拿起来看配料表又放回去，换了一盒继续看。
街边下棋的老头们已经散了，棋盘没收，拿一块透明塑料布压在棋子上，边上放了个空烟盒当镇纸。
他从这些中间走过去。没人注意他。他也不需要注意任何人。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地砖松了、哪家店的招牌会漏雨、哪个路口红绿灯坏了要自己看车流。他踩着熟悉的路面走回去，脚步不快不慢。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停了一下。光线从上面打下来，影子缩在脚边很短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继续走。
到了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户。灯没亮。他住四楼，那扇窗跟整栋楼其他窗户没什么区别。
上楼。开门。这次灯开了。
去洗澡。水够热，从花洒里出来的时候带着白雾。一阵酥麻感从脚底蔓延全身，舒服的让人直想睡觉。
洗完出来头发拿毛巾搭着，没擦干。
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上，凉了一下就不凉了。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前。
手机放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躺下。被子有晒过的味道，上次晒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反正不臭。
然后闭上眼睛。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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