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安全员
陈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上午的冷白偏到了暖黄，晒在客厅地面上，被茶几切出一块斜角。
屋子很安静。从副本出来之后，他还没完全习惯这种安静。留声里到处都是声音——墙上的字、录音里的哭声、门把手转动时的金属摩擦声。回到现实，声音突然没了，耳朵里反而空。
门铃响了。
陈渊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鱼眼镜头把走廊拉变形了。一张戴无框眼镜的脸，身姿挺拔，背后站着一个戴墨镜的保镖。
王康。
他开了门。
"陈先生，又见面了。"王康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扣，卷了一道。"方便进去说话？"
陈渊侧身让他进来。保镖留在门外。
王康没急着坐。先扫了一眼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东西不多，但收拾过。
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放茶几上。
王康坐下。身子往沙发背靠，胳膊搭在扶手上。这个姿势他习惯用——不俯视，但也不平等。
"直说。我们阎罗殿也有安全员体系。"
他停了一下，等陈渊反应。陈渊没说话，也没动。他继续说。
"监天那边的方式是用特殊装置增加匹配概率。我们这边也有类似的方法。阎罗殿的业务范围里有一类是陪同保护，保护一些有身份地位的老板在副本中不折。我们提供安全员，收费。你有经验。你一个人过了安宁院，一个人过了留声。你的履历在阎罗殿是加粗加红的。"
他看了一眼陈渊。
"签个合同。做我们安全员。接不接单你说了算。"
陈渊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王康。
"你确定让我做？"
王康挑了一下眉毛。
陈渊继续说。
"安宁院是监天折了二十多个人在里面。留声，安排了新手进去，结果是单人副本，我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多久你们查过没有。"他往前倾了一点。"我进去之前也是新手。"
"我的意思是——"陈渊停了一下，捡了个自己能接受的措辞。"你们不怕我拖累人？"
王康没说话。
陈渊不是谦虚。他在说一个事实：他经历的副本都是地狱难度。如果是随机匹配，那说明他的运气不对。如果是被安排了，那他身上肯定有别的不对劲的地方。不管哪种，把陈渊安排进一个保护老板的单子，那个老板可能比没人保护死得更快。
王康安静了几秒。不是以为陈渊在自嘲。他刚才那个没说话说明他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有点道理。"
这句话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慢。他往后靠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的副本匹配确实不太正常。安宁院我们多少有资料，那个副本按正常匹配逻辑，是不应该分给新手候选者的。后面又来了一个单人副本。"他看向陈渊。"不是运气问题。"
他顿了一下。
"老实说，把你安排进一个初次副本的保护单，风险确实高。老板死了，阎罗殿赔不起。"
王康不避讳赔不起三个字。商人不避讳钱，这是他的底色。陈渊反而觉得这比那些拐弯抹角的说法让人舒服。
"但合同可以先签。不绑单子。"
他从内袋摸出一个皮质的A5文件夹，很薄，里面夹着两份合同。纸张是厚的那种，有暗纹水印，上面用繁体印着一些条款。不是法律术语，是行规。
"阎罗殿的安全员合同不是雇佣协议。是备案。签了以后你的名字挂在我们的安全员名录上。有合适的单子我们找你，你可以看完副本情报再决定接不接。"
他把合同推过来。
"见过副本情报再说接不接，这是别的安全员求不来的条件。给你，是因为你的履历值这个价。"
陈渊低头看了一眼合同。没急着签。
"你说的不是运气问题？"
"不确定是怎么回事儿，得查。"王康打断他。"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那肯定就是出了一些问题。虽然这些年，规则怪谈也一直在变。"
他没说监天在害陈渊。也没说不是。把选择题放桌上，筷子一起递过来。
陈渊没有继续追问参数的事。他换了个话题。
"合同我考虑。但你先帮我一个忙。"
王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开心，是被要价时的商人表情。
"你说。"
"带我去黑市。"
王康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你要买什么。"
"装备。下个副本用的。"
王康看着陈渊。看了两秒。然后把合同收起来。
"行。半小时后楼下等你。"
王康的迈巴赫停在楼下。保镖开车，王康坐副驾，陈渊坐后排。
车内是新车皮子的味道，混着一点古龙水。后座中间扶手上有两瓶矿泉水，玻璃瓶的，不是塑料。
王康从副驾递了一瓶过来。陈渊接了，没喝。
车发动。驶出小区。
出了小区拐上主干道。窗外是陈渊熟悉的街景，便利店、沙县小吃、那个报亭，从车窗里看过去，每条街都和他走路看到的角度不一样。车比脚快，熟悉的街景变成模糊的色块。
"本市黑市在哪。"陈渊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能说？"
王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是不能说。是说不清楚。黑市不是个地方，是个入口。"
陈渊等他说下去。
"黑市没有固定地址。每个月换。这个月在城东老防空洞，上个月在江边废弃的冷库。入口提前三天通知，过时不候。你今天运气好，今天是开市第三天。"
车拐进一条岔路。路面变窄，两边是老厂区的红砖围墙，墙上爬着枯掉的藤蔓。路灯间隔很大，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着的，不是市政管理的那种路灯，是架在墙头上的探照灯。光束打在路面上，一晃而过。窗外的街景从商业区的招牌过渡到工业区的铁皮屋顶，再到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车减速。前方出现一个隧道入口。隧道口上方一块铁皮牌子，字迹已经锈得看不清。两旁没有岗亭，但隧道口站着两个人，不是保安，没穿制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
王康降下车窗，递了一张卡片出去。那人接了，拿手持设备扫了一下。绿灯。挥手放行。
车驶入隧道。
隧道很长。比看起来长。车灯照在前方，只能看到水泥墙面和墙上一排老旧的管道。隧道里没有其他车，没有行人，没有灯光，只有车灯照着前方无尽的路面。
开了大概三分钟。隧道拐了一个弯。
前方出现了光。不是日光。是暖黄色的灯泡串成的一排，挂在隧道壁上。光下面是几扇对开的铁门，防空洞的那种厚重铁门，其中一扇半开着。
铁门旁边站着人。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短头发，手里夹着烟。她看见迈巴赫的车牌，把烟掐了。对铁门里面喊了一句什么。
铁门完全推开。
门里面是一条往下走的楼梯。混凝土台阶，扶手上缠着彩灯。往下看，看不到底。但有声音传上来，人声，嘈杂的，密密麻麻的。
"到了。"王康解开安全带。"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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