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人心
京城，南城。
这里是整个京城最贫穷，也最混乱的地方。
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房屋，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和绝望的气味。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些没有生计的破落户，或者从外地逃难而来的流民。
对他们来说，活着，就是每天唯一需要思考，也是最艰难的事情。
然而今天，这个被京城遗忘了的角落，却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
就在南城最大的一个窝棚区外，一口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足足有十几口。
锅里熬着香喷喷的白米粥。
那米粥熬得极稠，米粒都开了花，随着滚烫的水汽，散发出诱人至极的香气。
在锅的旁边，还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白花花的馒头。
“开饭啦——！排好队，一个个来，人人有份，不准抢！”
林维德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身后是几十个同样穿着破浪营军服的士兵，他们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拿着大勺和碗筷，负责维持秩序和分发食物。
窝棚区的流民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躲在远处，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官兵”。
免费的米粥和馒头？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会是断头饭吧？
“怕什么！饿死是死，撑死也是死！老子先去尝尝！”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终于忍不住了，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光着膀子，胸口上纹着一头下山虎，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他走到粥棚前，拿起一个大碗，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两个馒头，也不怕烫，就着馒头，“呼噜呼噜”地就喝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嗝——”
那汉子一口气喝完了一碗粥，吃完了两个馒头，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娘的，是白米粥！真好喝！”他抹了抹嘴，把碗往桌上一放，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他人也终于壮起了胆子。
他们一窝蜂地涌了上来，生怕去晚了，就没了。
“别挤！别抢！都说了人人有份！管够！”林维德在台子上急得直跳脚。
幸好他带来的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很快就组成了一道人墙，强行把人群分成了几队，让他们排队领取。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领到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
她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手都在抖。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米粥味了。
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那股温暖而又香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她身体里积攒了多日的寒意和饥饿。
老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就朝着林维德的方向，跪了下来。
“青天大老爷啊！谢谢您！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啊！”
她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周围那些正在喝粥吃馒头的流民们，也都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一时间，整个南城，跪倒了一大片。
“都起来！都起来！快起来！”林维德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从台子上跳下来，挨个去扶。
“使不得！使不得啊！我可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你们要谢，就谢我们家夫人！”林维德大声说道。
“夫人？哪个夫人？”有人不解地问道。
“还能是哪个夫人？当然是陛下亲封的护国夫人，苏温栀苏大人！”林维德一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是夫人她心善，看不得你们挨饿受冻，才命我等，在此设棚施粥的！”
“护国夫人？”
“就是那个……前几天闹得满城风雨的苏总督？”
“原来是她啊……真是个活菩萨啊！”
流民们议论纷纷，他们虽然身处底层，消息闭塞，但也或多或少地听说过苏温栀的名字。
之前，在那些读书人的口中，她是个“媚上”的“妖女”。
可现在，这个“妖女”，却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碗活命的粥。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们心里，有了一杆最朴素的秤。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几十个穿着衙役服饰的人，手持水火棍，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一脸倨傲的官吏。
他看了一眼这施粥的场面，又看了看林维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我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后勤总司的林将军啊。”
“敢问将军，在此聚众施粥，可有去我们京兆府，报备啊？”
林维德眉头一皱。
京兆府，相当于京城的市政府，府尹是正三品的大员。眼前这个八字胡，看官服，应该是个主簿之类的小官。
“我们后勤总司办事，还需要向你们京兆府报备？”林维德冷冷地说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八字胡摇了摇扇子，“我朝律法，凡在京中，有百人以上聚集，都需提前向京兆府报备，以防生乱。林将军您这，少说也有上千人了吧？这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谁来负责？”
“你这是在威胁我？”林维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敢不敢。”八字胡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容，“下官只是在按规矩办事。还请林将军，立刻解散人群，跟我们回衙门，把手续补一下。”
林维德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他现在要是信了这孙子的鬼话，跟他回了衙门，那今天这施粥，就算是彻底黄了。
而且，到了他们的地盘，还指不定要被怎么刁难。
崔家的手段，果然来了。
明着不敢动，就开始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招了。
“规矩？”林维德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什么是规矩！”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的正面，刻着“后勤总司”四个大字，背面，则是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奉护国夫人钧令，战时后勤总司，在此招募流民，充实军需劳役！此乃陛下钦准，圣上御笔！凡有阻挠者，以‘延误军机’论处！”
“你，还敢拦我吗？”
林维德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那八字胡，耳朵“嗡嗡”作响。
八字胡看着那块金龙令牌，又看了看林维德身后，那些眼神不善的破浪营士兵，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恐。
“延误军机”！
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府主簿，就是他们家府尹大人，也担待不起啊！
“不……不敢……下官……下官只是……”八字胡的腿，开始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敢，就带着你的人，给我滚！”林维德厉声喝道。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八字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周围的流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将军威武！”
“护国夫人威武！”
林维德收起令牌，心中对苏温栀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大人果然是神机妙算！
连京兆府会来找麻烦，都提前预料到了，还特地给了他这块令牌，让他便宜行事。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林维德重新跳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
“刚才大家都听到了！我们护国夫人，不仅仅是给大家一碗饭吃！”
“她还要给大家一个，堂堂正正，安身立命的机会！”
“从今天起，我们战时后勤总司，正式招人！只要你四肢健全，能吃苦，愿意为国出力！就来我这里报名！”
“一经录用，每天管三顿饱饭！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安家费！表现好的，将来还可以转为正式的军士，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这番话，就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流民们，彻底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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