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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斩杀


近日来皇宫里的太皇太后总是睡不安稳,频频梦见先帝,小皇帝杨恒为表关心还特地询问皇祖母是否需要邀请东丘寺的僧人们在定安阁展开一次祈福法会……以再慰先帝亡灵。

太皇太后听罢点头答应,反正她长年礼佛,以前她在宫里待烦了还会亲自前往东丘寺,寻求另一份静谧。

先帝走了之后她更是老了许多,再花费心力跑去东丘寺怕是不便了。

本身她与先帝的年纪便差不多大,两人是少年夫妻一路走过来的,几十年风雨,爱恨嗔痴怨,统统都湮灭在时光中。

杨恒这几个月在龙椅坐得舒适,除了依旧搜寻不到杨烨之外一切都还算是称心,故而也舍得放点精力讨讨太皇太后的欢心。

只是还有不算大事的事梗在杨恒心头,让他想到此事心中便有些不耐。

那便是萧韫真提议让恒寿宫停工,不要再继续损耗人力和财力。

恒寿宫本就是按照先帝的意思建造的,先帝生前沉迷于长生的修炼,还一度打算等自己去世之后让后人把他埋于恒寿宫之下,如此他的灵魂便与恒寿宫融为一体,直达天穹之上。

然而最后先帝最后还是选择了皇陵,与先祖毗邻而居。

这么一来,其实恒寿宫的建造其实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尤其是国库持续吃紧的时候。

可杨恒登基之后并没有提及恒寿宫相关的事情,他心里还隐隐觉得那座宫殿若是能建成了,必更能在外邦面前彰显北周的风华与繁荣。

谁知萧韫真居然在某天的早朝中突然提议让恒寿宫停工,还列举了诸多停工后带来的益处。

譬如停工之后国库的负担便不用这么重,也能适当减轻百姓身上的赋税,从长远来看方向的确是好的。

萧韫真的进言引来了不少大臣的附议,丞相成许清也是紧随其后,这种不受控制的局面让让杨恒心中的闷火越燃越旺,总觉得萧韫真在故意下自己的面子。

杨恒的闷气生了好几天,这阵又恰好碰上太皇太后身子不爽,他干脆想着听听僧人的佛经来平息心中不忿,还能顺手在太皇太后那里讨个好,尽一点所谓的孝道。

皇帝一声令下,礼部就抓紧时间安排上了。

这回是为先帝诵经祈福,阵仗自然要比太皇太后以往礼佛的时候大些,一些在朝中颇有分量的大臣也聚在了定安阁,眼下肃穆的场面与往年的花朝节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杨恒在蒲团上跪得腿都要麻了,仪式还没结束,耳环环绕着那些他不太听得懂的经文。

他用余光悄悄探着四周,见周围的人皆是垂目恭敬的模样,便又百无聊赖的盯着铺垫上的穗子细数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祈福终于结束,大师与太皇太后点了个头以示告别,两旁的僧人秩序井然的跟在大师身后缓缓退出定安阁。

唯有一名僧人脸上隐约有异色闪过。

杨烨跟在队伍的末端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杨恒,淡然无波的眼眸里陡然染上一丝怨毒,犹如毒舌细长冰冷的舌尖,精准的判断着猎物气味的来源。

在怦怦心跳声中他仿佛被拉扯进了另一处黑暗牢笼,脑海中一瞬间浮过那日的场景——他在刑场被劫走的那一天。

那天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半空中荡了很久,猎猎风声在他的耳边不断响起,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那些人把他从囚车里抢了出来之后便把他的眼睛给罩上了。

后来他似乎被带到了另一个幽静的地方,这处隔绝了所有声音,连飞虫的细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

杨烨在地牢里呆了两三个月之后,除了负责给他带饭的小厮以外,他终于迎来了另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对方也同样蒙着脸。

“你们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杨烨每天都要对着送饭的人问一遍,可人家像是听不到似的,每回送了饭就走,多一句话都不愿听他说。

“你不必知道我们是谁。”那人把视线转向他,语调平平没有任何感情。

杨烨听着他的声音眼下的肌肉猛的一跳,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十分浑厚的声线之下却还有另一道娇柔的嗓音,就像是一男一女一起说话的声音。

杨烨克制心头的恐惧,打量着眼前这个黑袍蒙面男子,鼓起勇气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们……想做什么?”

赫连敬之呵呵一笑,内力催动下短暂改变的声线让这个笑变得愈发毛骨悚然。

他扔给杨烨一柄锋利的匕首,“你想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

他蹲下身来凝视杨烨闪烁的目光,诡异的声音就像是符咒一般钻入杨烨的肉体牢牢的缠绕在他的心口。

“你还记得杨恒么,我知道……你想要他死。”

杨烨的目光定在匕首之上,他缓缓伸过手去,紧紧绞住了它。

赫连敬之颔首,“你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杀死杨恒,要么我就只好在这里解决了你。”

杨烨神色怆然,紧接着他大笑起来,大起大落的心使得胃里也翻江倒海,他身子一歪,吐出了方才所进之食。

逼仄的牢房里顿时弥漫着呕吐物的酸臭味。

“八哥啊八哥,你看这天下也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你呢……”他眼神迷离的低喃着,浮上笑意的脸变得十分扭曲“我能在死前拉个垫背的,也值了。”

眼前的事物斗转星移,他瞟了眼对面的萧韫真,恨不能将他也一起拿下!

可自己与杨恒近在咫尺,更大的机会就在眼前,又怎会舍近求远?!

就在那一刹那,他脱出了藏在袖口里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向杨恒刺去!

“陛下小心!”

荀长东拔起长剑飞身而起,挡住了杨烨的进攻。

杨恒就算平日里再稳得住,面对如此的生死关头还是忍不住发了颤,他微张着嘴愣愣的望着离自己的脑袋差不了多远的匕首,要不是有荀长东那剑挡住,恐怕他或许命丧黄泉。

刀剑撞击之声再次响起,匕首被抛到半空中,“哐啷”一声又掉到了地上。

被踹倒的杨烨此刻早已被禁军围了起来,寸步难移。

“你是何人!”荀长东的剑尖架在杨烨的脖子上,他眼尖的发现这个僧人的头皮处有一丝奇怪的细痕。

他转念一想,手已经伸了过去,沿着那道边缘撕下了一层人皮面具。

禁军士兵后的人们发出惊呼,纷纷交头接耳。

“他,他是……”太皇太后不由得攥紧了裴焉的手腕,却迟迟想不出名字来。

“他好像是杨烨……”裴焉小声道,她看向一旁的毕慕白,似乎是在求证。

毕慕白点点头,拉着太皇太后往后又挪了半步。

萧韫真在一旁的角落玩味的观赏着以杨烨为中心的这出闹剧,杨恒已在原地扎根许久,看来这次把他吓得不清。

杨恒像是突然回魂一般,听到众人的嘀咕之后上前去拨开层层士兵,迫不及待的要印证着什么,“让朕过去!”

当他看到那张脸时,压在心底多日来的恐惧仿佛一瞬间直冲天灵盖,与之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久违的如释重负。

“十叔,真的是你?”

杨烨盯着他片刻,咧着嘴哈哈大笑,状似癫狂,“怎么着,是不是很惊喜啊?这些日子你等我等得也很着急吧。”

杨恒定了定神,上下打量了一番杨烨如今的样子,若非杨烨此刻行逆天之举,这样的装束也倒是不违和,“十叔,你背后究竟还有谁?”

杨烨漫不经心的环视着众人,最后还是望向了杨恒,目光定格在他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容之上,阴恻恻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是谁。兴许……他们也许混在人群之中,也许就在你的身后。”

杨恒鸡皮疙瘩竖起,厉声道:  “杨烨,不要考验朕的耐心!”

杨烨讥讽的吐出每一个字,“你不敢杀我的,一旦我死了,你就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说罢他又再次仰头大笑起来。

萧韫真低下头,唇边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她抬了抬衣袖,慢条斯理的迈向戏台中央,来到某个士兵身边。

士兵看了她一眼,“太傅大人。”

“嗯。”萧韫真应了一声,随即抽出他手中的剑,剑鞘的那种刺耳摩擦声在偌大的殿宇内再次响起。

剑身闪出冷光,杨恒感到眼前一花,刚刚还在肆无忌惮大笑着的杨烨已经人头落地!

鲜血从不断抽搐的躯体中喷涌而出,宛若漫天飞舞的花瓣一般落在人们的身上,而后又迅速的洇成一朵朵怒放的血莲。

尖叫声在荡漾着粘稠的腥味的空气中此起彼伏,杨恒吓得被钉在原地浑身发麻,他的目光从那颗掉落的人头渐渐移到还在淌着血的剑尖之上。

只见萧韫真姿态平常,将染血的剑夹在胳膊的衣料上过了一遍之后,准确无误的对准禁军手中的剑鞘重新推了进去。

萧韫真冷静非常,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是杀了一只鸡或者一条鱼,“陛下须知……为君者最为忌讳被人牵着鼻子走,杨烨不过是个乱臣贼子,陛下可不要踏入他的陷阱之中。”

“太傅,你,你……”

杨恒满脸惊惧的看着萧韫真,颤抖的双手昭示了他的不平静。

萧韫真从斩杀杨烨到收起利剑的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呆众人,荀长东心中震惊之余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她,能如此快速的割下一个人的头,足以说明执剑之人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荀大统领不要猜了。”萧韫真脸上的血迹还未擦拭,配上她如此处变不惊的气度竟有种地狱修罗的邪恶之感,她淡淡微笑,“我虽是十一岁才被父亲接回侯府,之后也是有练过骑射的,砍下一个头不算什么吧?”

荀长东没有说话,在一旁的杨恒倒是反应了过来,又惊又急的质问道:“朕还在这儿,太傅怎可先斩后奏!他还未说出背后的党羽,太傅怎么能杀了他!你眼中还有没有朕!”

萧韫真冷冷的向他射去一道眸光,转瞬间,她眼里的冷意又被疏离的温和所取代,使得杨恒在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萧韫真平静的道:“陛下,他既敢来孤身杀你,那便是证明他早就打算将事情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再多说,他多活一日陛下就多一日不安,不是么。”

换做之前的话杨恒的话,他看到萧韫真的这般态度,心中的火苗定会越蹿越高。

然而今日也不知他是被萧韫真吓到了还是别的,语气里有几分小心翼翼,“可是,可是……”

杨恒觉得萧韫真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心虚的别开视线,前阵子安阳侯府迎娶平琅郡主的事情,让萧韫真在背地里成了不少人的笑谈。杨恒现在觉得他自己当初是不是做过火了,才导致萧韫真如此不满。

可那又如何,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是他该受的!

萧韫真走到荀长东身边,“陛下难道是在怀疑怀疑荀大统领的能力么?荀大统领武功高强,多次救先帝于水火之中,陛下信不过微臣……那还信不过荀大统领么?”

荀长东忽然被萧韫真点名,听她说了这么些话,心里头涌出怪异的感觉,总之是不太好的预感。

提到禁军杨恒就来气,杨恒这会儿重新端出皇帝的架子,“荀大统领要不要与朕解释解释,为何今日会被混入刺客,为何在僧人入宫之时……不检查他们身上的物件呢?”

杨恒将目光投向还未离开的大师,“净聪大师,你说呢?”

冷烨岩神色从容,花白的眉毛因着他的低头而微微晃动,他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世间有因果,万事有轮回。”他抬起松弛的眼皮定定的看着杨恒,“东丘寺是皇寺,要依靠陛下而存活,所以不会去算计陛下。但陛下若是心中不安,贫僧也可舍弃自己的性命,以安陛下之心。”

“不可!”太皇太后在这场惊吓中靠着裴焉的搀扶才能勉强站定,她看着杨恒,摇了摇头,“恒儿……”

杨恒深吸一口气,思索几番后向冷烨岩摆了摆手,“罢了。”

“陛下,”萧韫真浅浅揖礼,“微臣的衣服脏了,还请陛下容微臣回府换件衣裳。”

或许是萧韫真身上未褪的寒意太过慑人,杨恒莫名心生退缩之意,好在是脚下的脚步仍旧站得很稳,他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杨恒马虎的扫了萧韫真一眼,萧韫真亲自斩下杨烨的头,那些喷涌的血液使得紫色的官袍像是落入了沼泽一般粘粘乎乎。

“朕、朕允太傅今日休沐,太傅回、回去吧。”

“谢陛下。”

萧韫真跨过门槛,眼里再度浮上几丝耐人寻味,她知道杨恒的视线一只跟着她,似乎看到她消失了他才放心。

其实萧韫真特意搞这一出没有别的,只是杨恒让她不开心了,她也要杨恒不开心,并且会让他时时刻刻记住那种恐惧。

那种担惊受怕的感觉将会伴随着他,在暗处盯着他。

萧韫真很喜欢看到杨恒那副模样,宛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灵魂在抱头鼠窜,最后……不得不被闷死在密不透风的铁笼中。

杨恒移回视线,看向荀长东,“荀卿,今日你虽救了朕,却难抵作为禁军大统领的失职,你自去领二十军棍吧。”

荀长东身形微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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