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铁证


第一百四十章  铁证

第二天一早,正厅里坐满了人。

晏平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缎面马褂,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右手边是账房总管和两个族中长辈,左手边空着一张椅子,那是给明月留的。

吴玉宁坐在晏平下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扑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整整齐齐的,看不出半分慌张。

只是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晏澜坐在吴玉宁旁边,绷着一张脸,目光直直地盯着厅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在防什么人进来。

明月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棉袍,外罩一件银灰的坎肩,素净得像冬天里的一截白梅枝。她走到晏平面前屈膝行了个礼,又朝两位族中长辈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父亲,各位叔伯。”她把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今日请各位来,是有几笔账目想请诸位过目。”

她把账册和信笺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在桌面上按顺序排开。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戏台上铺排一场戏的道具,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都有讲究。

吴玉宁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在看到那些信笺的时候,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明月把底账翻开,指着其中几页,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始说话。她说的都是数字,哪一天进了什么货,哪一天出了什么货,市价多少,底账上记的又是多少,差额在哪里。她说得清楚明白,一句废话都没有。

账房总管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凝重。两个族中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晏平端着茶碗,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吴玉宁忽然笑了一声。

“二小姐好本事。”她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刚回来几天,就把铺子的账底翻了个底朝天。只是……”她顿了顿,目光从明月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镇定下来的从容,“这些账目,孙德厚经手了多少年,他若想作假,随便改几笔就能做出一本假账来。二小姐拿他一本底账,就说是我贪了家里的钱,未免太草率了些。”

晏澜在旁边附和:“就是,一个管事的随口说几句话,就能指认我娘了?明月,你怕不是被什么人撺掇了。”

不知怎得,晏澜回晏家的频率越来越多,明月总能见到她。

明月没看晏澜,只是看着吴玉宁。

“孙德厚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管白糖铺子这些年,哪一笔账不是你点头才走的?你若是觉得这本底账不够,那这几封信呢?”

她把那些信笺往前推了推。

吴玉宁的目光落在信笺上,面上那一层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她认出了自己的笔迹。

“你写给景家大少爷的信,七月一封、九月一封、十一月一封,每一封都提到了白糖生意上的银钱往来。这些信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吴玉宁的声音冷下来,“二小姐,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明月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你说笑了。这些信是孙掌柜自己送来的。他说他藏了这些年,如今女儿的病有救了,他不想再替人背黑锅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吴玉宁手里的帕子绞紧了,指节泛着白。晏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吴玉宁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晏平终于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他看向吴玉宁,开口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玉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吴玉宁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居然浮起一个笑,那笑端端正正的,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老爷,这丫头拿着几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账册,几封不知是谁仿的笔迹,就想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您信她还是信我?”

晏平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躬身在晏平耳边低语了几句。晏平听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裹着一身大氅涌进来。景春和站在门口,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手里拿着一只信封。他朝厅里扫了一眼,看见明月,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晏平面前,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晏老爷,巧了。我这儿也有些东西,想请您过目。”

晏平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景春和。“景二少爷这是……”

“先看。”景春和往旁边退了一步,姿态闲闲的,靠在一根柱子边站着,像是来看戏的。

晏平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页看了一看,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纸页翻转过来,对着吴玉宁的方向。

“玉宁,你认得这个?”

吴玉宁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那是一片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写的是一笔银钱由景家码头转入南城某钱庄的记录,落款和日期清清楚楚,备注栏里写着“晏吴氏转”四个字。

景春和的声音从柱子那边飘过来,懒洋洋的:“吴玉宁这些年跟景家大房走动得勤,钱庄的伙计恰好是我的人。这条记录,原是想留到别的时候用的,今儿既然赶上了,就一并亮出来给诸位看看。”

吴玉宁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晏澜在旁边急得站起来,指着景春和:“你——你胡说!这是假的!”

景春和从柱子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桌前,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光,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盖着的钱庄印鉴。“南城恒泰钱庄的戳子,假不了。要不,把伙计叫来对质?”

晏澜的脸色也白了。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毕剥声。晏平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疲惫的、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的表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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