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家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家人
“去，”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去把南城那个替我做事的孙二找来。马上。”
消息传到明月院子的时候，她正在窗边看雪。
程妈把暖炉端到她脚边，低声说了仓库的事和吴玉宁的反应。明月听完，把窗台上积的一小堆雪拢到手心，捏了一个小小的雪球。
“孙德厚出城了？”
“是，清早走的，说是去看货。”
明月把那个雪球放在窗台上，看着它慢慢融化。水迹沿着窗台的木纹洇开，流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清圆呢？”
“在屋里配药，说囡囡的方子还要调一味。”
明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程妈，你说吴玉宁会怎么做？”
程妈想了想。“她一定会先稳住晏平，然后派人去找孙德厚。如果她怀疑仓库的事跟您有关……”
“她已经怀疑了。”明月替她把话说完。她转过身，对着程妈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没什么情绪。“所以，该收网了。”
她走回屋里，从妆匣里取出那本底账，又从夹层里取出几封信。信是清圆这几日断断续续从孙德厚那里拿到的，吴玉宁写给景江赋的，内容不长，可每一封里都提到了白糖生意和“那笔钱“。
明月把信和账册整整齐齐地码好，放进一只紫檀木的匣子里。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笔，给晏平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父亲安好。女儿近日清理账目，发现白糖铺子账目有误，涉及数额较大。因事关家中生意根本，不敢擅专，已将相关凭据整理成册。父亲若有闲暇，请移步女儿院中一观。”
她把信折好交给程妈。“送去给父亲。”
程妈接过信快步走了。
明月坐在桌边，等。窗外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她没续，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过了大约半刻，院门响了。晏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点急促和克制。
“明月？”
明月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晏平站在院门外，穿着一件家常的长袍，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带着一种谨慎的、两边都不愿得罪的表情。他手里拿着明月那封信，显然已经看过了。
“你信上说的——”
“父亲请进。”明月侧身让开门口，“女儿慢慢跟您说。”
晏平迈步走进院子。他经过那丛冬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那丛墨绿的叶子一眼，又继续走，进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了。
屋里灯亮着，紫檀木的匣子打开放在桌上，账册和信笺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晏平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很久。
窗外雪落无声。
明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晏平转过身来。
他看着明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带着一点干涩的讨好。
“明月啊，”他说，“你这个发现……很好。很好。”
明月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晏平搓了搓手，目光在桌上那些账册信笺上打了个转，又收回来落在明月脸上。
“这个嘛……一家人，有些事，能关起门来谈，就不用闹到外头去。你说是不是？”
明月点了点头。“父亲说的是。一家人嘛。”
她低下头，脸上那点笑意还在，可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到了底。
一家人。
母亲当年被赶出晏家大门的时候，也是“一家人”吗？
她把那点心思压下去，抬起头对晏平笑了笑。
“父亲若觉得合适，明日便让玉宁姨娘和账房总管来一趟，把账目当面说清楚。女儿这里也好做个见证。”
晏平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完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仓库那边丢的白糖，你知道吗？”
明月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女儿不知。父亲觉得跟这件事有关？”
晏平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明月一眼，那目光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早点歇息。”他说完走了。
院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远去了。
明月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账册和信笺。她伸手把紫檀木匣子的盖子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味。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在夜里泛着幽幽的白光。那丛冬青立在墙角，叶子被雪压得微微垂下来，可根扎得稳稳的，一点儿也没歪。
她把手伸出窗外，接了一捧雪。雪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她握着那捧雪站了一会儿，等它慢慢化成水，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地漏下去。
“娘，”她对着那丛冬青低声说，“快到头了。”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雪落得更密了，扑簌扑簌的。
她把窗关上，转身走回灯下。影子映在窗纸上，瘦瘦的，影子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屋里的灯又添了一盏。
程妈端着新续的茶进来的时候，看见明月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页信纸，上面是清圆傍晚送来的消息。信上说的不多，只一句话——“孙德厚已在回城路上，约莫明早到。他从南边带了个人回来。”
明月把信纸折好搁在灯下，火苗舔了舔纸角，灰烬落在桌面上，被她轻轻拂去。
“姑娘，睡吧。明日还有硬仗。”
“嗯。”明月应了一声，起身往床边走。程妈把被褥铺好，温了一壶水放在床头小几上，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明月躺进被子里，棉絮蓬松柔软，带着程妈晾晒过的阳光气味。她闭上眼，可脑子里翻涌着许多画面——母亲站在那丛玉兰树下的背影，戏台上明灭的烛火，景春和站在雪地里被落白的身影，吴玉宁看她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影子和帘幔的纹路在灯光的映照下模模糊糊的，像什么墨迹未干的画。
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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