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薛仁贵请战
程咬金回头瞪他一眼。
“殿上怎么了?殿上说的,也是打仗!”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御座上的李治,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听。
这是杜荷教他的。
越是吵的时候,越要听。
听的不是谁嗓门大,是每个人话里,藏着的那点私心。
主和的私心,是怕。
怕劳师远征,怕府库空虚,怕自己这一派,在战事里丢了话语权。
主战的私心,也是怕。
怕商路断了,怕军功被别人抢了,怕朝廷从此不敢西顾。
两边都怕。
怕,不是错。
错的是,用怕来断事。
杜荷站在殿门边上。
他没有穿官袍。他穿的是家常衣裳。
那身衣裳,是城阳新做的。
料子是细麻的,穿在身上,透气。
杜荷早上出门时还说,今日这身,去朝堂,会不会太随便。
城阳说,你是去议事的,不是去站班的。
穿得越随便,说的话越值钱。
按说,这个位子,不该有他。
他已经不是顾命大臣了。
可今天一早,李治特地让人传话:请杜少师入宫议事。
不是以大臣的身份。
是以“曾设计过西域商路方案的人”的身份。
这个身份,是李治给的。
昨夜,李治在暖阁里,对身边的内侍说:明日朝会,杜少师若愿意来,就请他来。
他如今是闲人。
闲人的话,有时候,比大臣的话,更中听。
满朝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他身上扫。
那些目光里,有善意的,有打量的,也有几道,带着旧日的敌意。
杜荷一概不接。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进了殿的树。
有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动。
快到午时,李治终于开口了。
他先让内侍,给两班的人,各上了一盏凉茶。
殿上的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赵国公主和,卢国公主战。两边的话,朕都听明白了。”
他说,“杜少师,你来说说。这西域的商路,是你设计的。如今路断了。你说,该怎么办?”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杜荷身上。
杜荷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往西边看了一眼。
殿门开着,殿外是长安的天。
天很蓝。
蓝得让人想不起,千里之外,正有狼烟。
杜荷出班,先向御座行了礼,又向两班的人,拱了拱手。
这一拱,不卑不亢。
有人想起,十年前,杜荷第一次上殿,也是这么个拱手的姿势。
十年了,人变了,姿势没变。
“臣已经赋闲了。”
他说,“可陛下问的是商路。商路的事,臣就斗胆说几句。”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殿上的人都听出来了。
“赋闲”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闲。
他是,随时能回来。
他直起身。
“臣先说一个数。”
杜荷说,“贞观二十一年,走西域商路的商队,一年有四百队。去年,是一千八百队。商税,从一年八万贯,涨到了四十一万贯。这还不算沿途州县的过税、牙钱、脚钱。”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数,都咬得清清楚楚。
殿上的人,越听越静。
四十一万贯,不是小数目。
那是实实在在,进了国库的银子。
殿上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户部的官员,在底下小声核了一遍。
核完,他朝同僚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杜少师这数,是真的。
“这四十一万贯,养的是什么?”
杜荷说,“养的是安西的兵,是驿道的马,是度支学堂里,那些读书的孩子。商路一断,这些钱,全没了。赵国公说,府库会被打仗掏空。可臣要说,不打,府库才真会被掏空。而且是被一口一口,慢慢地,掏空的。”
他顿了顿。
“安抚,臣不反对。”
杜荷说,“可安抚得有个前提。刀架在脖子上,谈不出好价钱。得先把刀,从脖子上拿开。拿开刀,再谈。这是臣的意见。”
这话说完,主和派的人,脸色缓了缓。
主战派的人,也听出了门道。
杜荷这是给两边,各留了半级台阶。
殿上,安静了下来。
长孙无忌看着他,缓缓地说:“杜少师的意思,是先打,后谈?”
说这话的时候,长孙无忌的眼睛,一直看着杜荷。
那眼神,说不上是敌意,还是打量。
“是。”
杜荷说,“打,是为了谈。谈,是为了不打第二回。以商路制西域,核心从来不是商路,是‘制’字。制得住,商路才是路。制不住,商路就是别人的钱袋子。”
李治坐在御座上,听完了。
他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殿上的人,就都明白了。
这一仗,定了。
主和派的人,脸上有些发白。
可没人再出班反对。
连长孙无忌,都没有再说话。
“朕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这一仗,要打。可怎么打,朕还没想好。明日,兵部把西域的军报、粮册、驿图,都送到暖阁来。朕要一样一样地看。”
杜荷听出来了,李治这话,是说给两派人听的。
意思是:仗要打,可不是你们谁打赢了朝堂,谁就去打。
怎么打,朕来定。
散朝了。
群臣退出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仗要打,可怎么打,谁挂帅,粮怎么运,路怎么走,桩桩件件,都还没着落。
杜荷走出殿门。
程咬金从后头追上来,拍了他一下。
“杜小子,你今天这话,说得痛快!”
他说,“老程在殿上,听得手心都痒痒。”
“卢国公,您这话,是夸我呢,还是想打仗了?”杜荷说。
“都想!”程咬金大笑,“老程这把老骨头,还没到打不动的时候!”
这话,程咬金是笑着说的。
可杜荷听得出来,这老将军,是认真的。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兵部的郎官,小跑着过来,说:
“卢国公,杜少师。殿外有个人,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说是……请战。”
那郎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帽都歪了。
跪在殿外的人,是薛仁贵。
殿外的卫士说,这个人,天刚亮就来了。
来了就跪,一句话不说。
有人劝他起来,他不动。
有人问他找谁,他不答。
就这么跪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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