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战与和
城阳问:“那这一回,比当年阿史那贺鲁那一回,难吗?”
“难。”杜荷说,“当年,龟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如今,龟兹反了。后院起火,前院又来了狼。”
“那根线,是你当年设计的。”城阳说。
杜荷望着西边的天,说:“线是我画的。可牵着线的人,是千千万万。有长安的织户,有河西的驼队,有疏勒的兵。线断了,他们先疼。”
杜荷没有接话。
他想起贞观二十一年,他在朝堂上,第一次提出“以商路制西域”。
那时候,先帝还在。
满朝的人,有一半觉得他是异想天开。
如今,这条路走了十几年,商队一年比一年多,商税一年比一年厚。
可路的最西头,被人掐住了。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长安。
消息是从西市先传开的。
胡商的鼻子最灵。
一个时辰不到,半个西市都知道了。
到了傍晚,连东市的掌柜们,都在关铺子的时候,跟人嘀咕两句。
长安城的热闹,一夜之间,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半。
西市的胡商们最先慌了。
有人连夜收拾货物,有人跑到柜坊,把存在里头的钱,全兑了出来。
西市的商税,是长安的一半。
商税一乱,半个长安的买卖,都要跟着乱。
杜荷没去西市。可他让段尚盯着。
他说,这个时候,最不能乱的,就是钱。
钱一乱,人心就乱。
人心一乱,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他还让段尚,把柜坊的兑付,按格式记下来。
他说,这是西域之乱,在长安的第一个脚印。
段尚是傍晚来的。
他带来了一个数。
段尚进门的时候,官袍都没换。
他说,他刚从西市回来,身上还有胡商们的汗味和香料味。
“杜哥。”
他说,“就今天一天,西市柜坊的兑付,多了三倍。商人们都在问同一句话:这仗,还打不打。”
“你怎么回的?”
“我说,朝廷自有章程。”
段尚说,“可我回来细想,这章程,怕是不好出。打,是劳师远征。不打,商路就真断了。两边都有人,也都各有各的理。”
杜荷点点头。
他知道,段尚说得对。
这一仗,不是打不打的问题。
是朝堂上,要有一场硬仗,先打起来。
段尚问:“杜哥,那你站哪边?”
杜荷说:“我站账本这边。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仗,躲不掉。”
段尚想了想,说:“那我明日上朝,就把账本带上。”
“带。”杜荷说,“你那本账,比十篇奏章都管用。”
夜里,杜荷在书房里,把西域的图,翻了出来。
这图,还是裴行俭当年走的时候,留给他的。
图上,裴行俭用朱笔,标出了每一条商路,每一个驿站,每一处水源。
杜荷的手指,沿着那些线,慢慢地划。
划到龟兹的时候,他停住了。
图是旧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可他还是看得仔细。
安西四镇,龟兹居中。
疏勒在西,于阗在南,焉耆在东。
四个镇,像四根钉子,钉在西域的版图上。
龟兹一叛,中间那根钉子,就变成了扎向自己人的刀。
他又取出一份商路图。
这张图,是新的。
上头密密麻麻,标着近两年的商队路线。
杜荷把两张图,并排铺开。
旧的是军。
新的是商。
两张图叠在一起,他看见了一件事:凡是大商队常走的路,恰恰是西突厥骑兵,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他看了一夜的图。
城阳进来过两次。
一次添灯油,一次放下一碗汤。
杜荷都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城阳第三次进来,看见他还站在图前,就说了一句:“这仗,还没打,你倒先熬上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一仗,必须打。
而且,要比所有人想的,都早打。
第二天清晨,宫里来了人。
“陛下说,请杜少师入宫议事。”
杜荷正在院子里扫落花。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裳。
他扫的,是昨夜被风吹落的槐花。
一地白。扫着扫着,他忽然想,西域那边,此刻落的,大概是雪。
不,是血。
“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
可城阳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树上的花,正开得盛。
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了他一身。
他忽然想,这满树的繁花,和西域的烽火,是同一阵风。
风往东吹,是花香。
风往西吹,是狼烟。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连着的。
太极殿的朝会,开得比哪一天都长。
殿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当中。
守殿的卫士,换了两班。
殿里的炭火,早就撤了。
可吵到激烈处,有人额头上的汗,还直往下淌。
战,还是和。
这一个字的事,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其实,从一开始,这事就不只是一个字。
它是一个字后面,站着的一万个人。
打仗的一万个,不打仗饿死的一万个。
两边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为那“一万个人”说话。
主和的一派,以长孙无忌为首。
他的理由,摆得四平八稳。
西域遥远,劳师远征,粮草转运,千里之遥。
先帝当年征高句丽,尚且无功而返。
西突厥反复无常,今日安抚,明日反叛。
与其把府库掏空,不如遣使安抚,先稳住局面,再图长远。
长孙无忌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可满殿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这半年来,赵国公在朝堂上,说话越来越少。
他今天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
有些老臣,悄悄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赵国公这是在借这场辩论,重新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主战的一派,声音也不小。
领头的,是程咬金。
他嗓门大,理也直:西突厥都打到安西都护府门口了,还安抚?
再安抚下去,安西四镇就要姓突厥了。
西域商路是大唐的命脉,命脉被人掐着,还谈什么长远?
程咬金说到激动处,把袖子都撸了起来。
他身后,几个武将,跟着点头。
有个老将小声说:“卢国公,这是在殿上,不是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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