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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赋闲


春天,要来了。

杜荷低下头,看见石桌上,那三封信,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信纸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话。

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把对的事情,交给对的人之后,世界该有的样子。

赋闲的第一天,杜荷睡到了日上三竿。

前一天的夜里,他特意把卧房的窗,留了一条缝。

他说,让鸡叫声,当他的更漏。

结果第二天,鸡还没叫,他先醒了。

醒是醒了,可他没起。

他闭着眼,听外头的动静。

扫地的声音,井台打水的声音,厨下生火的声音。

一样一样,都是家常的。

听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起来。

这是他穿越十三年来,头一回睡懒觉。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了满床。

他躺在床上,听外头的鸟叫,听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起来,慢慢地穿衣,慢慢地走到院子里。

穿越十三年,他的觉,从来没有睡踏实过。

头几年,是怕。

怕一睁眼,又回到原来的世界。

后几年,是忙。

心里总吊着朝堂上的事,天不亮就醒。

如今,什么都不用吊着了。

城阳已经在槐树下摆了茶。

“早。”她说。

“不早了。”杜荷说。

“闲人,没有早晚。”城阳说。

杜荷笑了。

他在树下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采的春茶,带着一点青涩的香。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忽然说:“城阳,你说,这算不算,我这一辈子,最奢侈的一个早上?”

“算。”城阳说,“一壶茶,一棵树,一个不用上朝的人。”

上午,他陪城阳去了长安县学。

城阳以长公主的身份,捐了一笔助学款。

这笔钱,专门资助平民子弟,读度支学堂。

县学的训导周文举,亲自迎了出来。

老头子的胡子又白了一些,可精神头,比从前还好。

这笔助学款,是从公主府的用度里省出来的。

城阳说,后宫的新章程,省下不少。

省下来的,花在孩子们身上,比花在脂粉上,值。

周文举千恩万谢。

他说,这笔钱,他打算分成十份。

十份,资助十个孩子,从县学一路读到度支学堂。

“长公主,杜少师。”

周文举一路引着他们往里走,“这学堂,如今是今非昔比了。去年,来报名的孩子,把门槛都踩破了。”

杜荷点点头。

他看见学堂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背书。

一个个仰着头,声音稚嫩,却整齐。

背的是《论语》。

“孩子们知道吗?”

杜荷问,“他们中间,会有多少人,将来去读度支学堂。”

“都知道。”

周文举说,“这些孩子的爹娘,都是种地的,摆摊的,跑货的。他们做梦都想让孩子,考进度支学堂。不为别的,就为那是一条,看得见头的路。”

杜荷没说话。

他看着那群孩子,看了很久。

有个孩子,背书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怯怯的,又亮亮的。杜荷冲他笑了笑。

那孩子立刻低下头,可嘴角,翘了起来。

杜荷忽然想,很多年前,狄仁杰坐在县学的最后一排,大概也是这样看他的。

中午,杜荷进了公主府的灶房。

厨子姓刘,在公主府做了二十年。

见杜荷进来,吓了一跳:“驸马爷,这地方油烟重,您快出去。”

杜荷说:“老刘,你忘了?当年在辽东,我什么粗活没干过。”

他挽起袖子,帮厨子剁肉。

菜刀起起落落,笃笃笃,剁得很有节奏。

厨子在一旁,看得直咂嘴:“驸马爷这刀工,比我都利索。”

“当年在辽东,我劈过柴,也剁过肉。”杜荷说。

正剁着,程咬金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寒风,和一股子酒气。

显然,在来之前,他已经喝过一通了。

杜荷说:“卢国公,您这哪儿是道贺。您这是蹭饭。”

“蹭饭怎么了?”

程咬金一瞪眼,“老程蹭了你十几年饭,哪回白蹭过?”

他拎着一条羊腿,一壶酒,大摇大摆地进了灶房。

“杜小子!”他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老程听说你今天头一天当闲人,特来道贺!”

“道贺拎羊腿?”杜荷说。

“闲人嘛,别的没有,时间多。时间多,就得吃好的。”

程咬金把羊腿往案板上一扔,“来,把这个也剁了。老程陪你喝两盅。”

两个人,一个剁肉,一个添柴。

灶房里热气腾腾。

那顿饭,吃得热闹。

程咬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跟秦琼、尉迟恭怎么在瓦岗寨上分肉吃。

杜荷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城阳和女儿,也跟着笑。

酒过三巡,程咬金抹了抹嘴,说:“杜小子,说真的。这满朝文武,敢在风头最盛的时候,自己摘了乌纱帽的,你是头一个。”

“我不是摘乌纱帽。”

杜荷说,“我是把它,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酸。”程咬金说,“不过,酸得在理。来,走一个。”

程咬金走的时候,已经有些醉了。

他拍着杜荷的肩膀,说:“杜小子,老程这辈子,服过两个人。一个是先帝。一个是你。”

说完,他翻身上马,晃晃悠悠地,走了。

下午,薛仁贵来了。

他从陇右回京述职,家都没回,先来了公主府。

他穿着一身旧袍子,进了院子,二话不说,抄起斧子,就开始劈柴。

一斧,一块。

劈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墙角那堆柴,劈得整整齐齐。

“仁贵。”杜荷递给他一碗水,“你回京述职,不先去兵部,来我这儿劈柴?”

“兵部的事,明天办。”

薛仁贵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完,“劈柴,是今天的。”

“为什么?”

“杜哥,你忘了?”

薛仁贵说,“当年在左卫伙房,我就是个劈柴的火头军。是你把我从柴堆里,领出来的。如今你不当官了,我来给你劈一堆柴。你坐着,我劈。这样,我心里踏实。”

杜荷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薛仁贵劈完柴,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院墙西角有块砖松了,顺手给垒好了。

然后,他拍拍手,走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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