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放心为上
狄仁杰穿着新的大理寺少卿官袍,段尚穿着新的度支侍郎官袍。
两身新官袍,站在一起,衬得杜荷那身家常衣裳,愈发旧了。
杜荷说:“看看你们。一个比一个精神。我站中间,像个告老还乡的老头子。”
段尚说:“杜哥,你可不老。你就是不想穿了。”
三个人在书房里,把该交的,一样一样地交。
卷宗,名单,账册,还有几样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的东西。
狄仁杰接过那一摞卷宗的时候,手很稳。
段尚接过账册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交的东西里,有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记的,是几个不能写进公文的名字。
有宫里的,有坊间的,有安西的。
杜荷把册子递给狄仁杰,说:“这本,只有你能看。看完了,记在心里。册子,烧了。”
狄仁杰接过,没有翻开,直接收进了怀里。
“杜哥。”段尚说,“往后,这摊子,你放心。”
“我放心的,从来不是摊子。”杜荷说,“是人。”
交完东西,天已经黑了。杜荷送他们到门口。
外头又飘起了小雪。
狄仁杰和段尚的官袍上,落了一层细白的雪粒。
杜荷说,路滑,慢些走。
两个人应了,一前一后,走进了雪里。
杜荷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
两道背影,两顶官帽,在雪里,越走越小。
狄仁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杜哥。”他说,“我接的这个位子,最重的一样东西,不是卷宗。”
“杜哥,我昨夜没睡好。”狄仁杰说,“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想通了?”
“没想通。”
狄仁杰说,“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这十年,从来没想过名声这两个字。所以你的名声,才立得住。我往后,也不去想它。”
“这就对了。”杜荷说。
“是什么?”
“是你这十年,攒下来的名声。”狄仁杰说,“这名声,比什么都沉。我怕我接不住。”
杜荷看着他,笑了。
“接不住,就慢慢接。”他说,“名声这东西,不是接过来的。是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你做你的,别管我的。”
狄仁杰点点头,走了。
段尚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杜哥,往后,度支司的年报,我还往你这里送一份。你看不看,都送。”
“送吧。”杜荷说,“我看。”
第二天,杜荷在槐树下,收到了三封信。
信是门房送来的。门房说,这三封信,是前后脚到的。一封从西边来,一封从南边来,一封就在城里。
杜荷说:“巧了。”
门房说:“不是巧。是信多。这几日,往府上送信的人,就没断过。”
三封信,来自三个方向。
第一封,是大理寺的。
狄仁杰的笔迹。
信很短,说大理寺的积案,已经清了七成。
新来的两个书吏,画关系图画得不错。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行小字:杜哥,你教我画的第一张关系图,我还留着。
杜荷看到这行小字,笑了。
他想起来,那张图,是他画的。
那时候,房遗爱的案子还没发。
他教狄仁杰画关系图,一笔一笔,画到深夜。
那图上,有一个空心的圈。
如今,那图上的圈,大多已经填上了。
只剩一个,还空着。
第二封,是安西的。
裴行俭的信。
信走了一个半月,信封都磨破了。
信里说,西域的军粮,如今全按度支的格式管。
入仓怎么记,出仓怎么核,损耗怎么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说,管得比西域的风还清楚。
信的末尾,裴行俭还加了一句:杜兄,你在长安的槐树,开花了没有?
西域的沙枣花,今年开得早。
第三封,是度支司的。
段尚的信。
信里附了一份十三道的商税月报。
段尚在信里说,今年正月,各道的税,比去年多了半成。
他说,杜哥,数据好看。
信的最底下,段尚还画了一幅小画。
画的是一个算盘,旁边写着三个字:想您了。
杜荷看了半天,说:“这个段尚,画得真丑。”
杜荷把三封信,并排摊在石桌上。
三封信,三种笔迹。
狄仁杰的字,方方正正。
裴行俭的字,瘦而有骨。
段尚的字,圆润,总爱在末尾多带一笔。
杜荷认得它们,像认得三个孩子。
长安,安西,大理寺。
三个方向,三条线。
跑的是同一套格式。
他算了算,从县学到度支学堂,从度支学堂到十三道,这条线上,跑着的人,已经数以千计。
他们中的大多数,杜荷连面都没见过。
可他们做的事,杜荷一眼就认得。
他忽然很感激父亲。
感激他留下的那本笔记。
这本笔记,他翻了十二年。
前十年,他把它当成一部账。
这两年,他才慢慢品出味来。
它不只是一部账。
它是一个父亲,隔着生死的距离,给儿子的最后一课。
那本笔记的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把事情做对,然后把对的事情交给对的人。
这句话,杜荷看了十几年。
从前,他觉得自己只做完了前半句。
今天,他终于可以说,后半句,也做完了。
他忽然想,父亲若是还在,看见今天这三封信,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父亲不是多话的人。
他会把三封信,一封一封看完。
然后,在最后一封的空白处,批一个字。
好。
城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在树下,就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槐花糕。
正月里,槐花是去年的干货。
蒸出来,还是香的。
“尝一块。”城阳说,“我新学的。”
“交完了?”她问。
“交完了。”杜荷说。
“那从明天起……”
“从明天起,我就是一个闲人了。”杜荷说。
城阳笑了:“闲人,可不好做。”
“我晓得。”杜荷说,“闲下来的人,容易想多。想多了,就容易老。”
“那你别想。”城阳说,“种花,养蜂,带孩子。够你忙的。”
“我知道。”杜荷说,“可我总得试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槐树。
正月里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
可杜荷眯起眼,看得见那些枝桠的最顶端,已经鼓起了一个个米粒大的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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