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交班
就是在那时,他看见了李治。
其实,他先看见的,是那盏灯。
远远的,在太极殿的方向,晃着一点黄。
然后,他才看见灯后面,那个站在雪里的人。
天已经黑透了。
雪又开始下。
李治一个人,站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
没有皇后。
没有宠妃。
没有顾命大臣。
只有一个小宦官,远远地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
李治就站在那儿,看雪。
他站的地方,是太极殿外最高的那级台阶。
雪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没有戴冠的头发上。
他像一尊立在雪里的像。
杜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这样站过。
那是长孙皇后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
先帝站在含风殿外,也是这样,一个人,看雪。
雪落在他肩上,一层,又一层。
雪很轻。
落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
可杜荷觉得,这一路,他肩上像是扛着什么。
他知道,那是另一个人,扛不动的东西。他也不拍。
那个提灯的小宦官,远远地站着,冻得直跺脚。
可陛下不走,他也不敢动。
灯光在雪里,摇摇晃晃的,像一颗随时会灭的星。
杜荷站在宫道的拐角处,没有走过去。
他本可以走过去。
他可以跟陛下说,雪大,回吧。
可以说,臣陪您站一会儿。
可以说,过了年,就好了。
可他一句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陪着。
是独自待着。
皇帝尤其如此。
他的痛,他的累,他的孤独,都是他的功课。
旁人替不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雪夜。
那时候,他刚从大理寺狱被放出来。
他走在长安城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回到公主府,城阳在槐树下等他。
灯笼挂了一树。
她站在那里,冲他笑。
那个雪夜,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浑身是伤,官袍破得不成样子。
可走到公主府门口,看见那树灯笼,看见灯笼底下的城阳,他忽然就不冷了。
他那时候想,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人在等你,再冷的雪夜,都能走回去。
那时候,他觉得,做驸马都尉,真难啊。
难和难,不一样。
他的难,是活得难。
李治的难,是站得难。
活得难,咬咬牙就过去了。
站得难,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牙都不能咬。
因为满朝的人,都看着你的脸。
如今他忽然觉得,做皇帝,更难。
驸马都尉难,难的是命。
皇帝难,难的是,他连个能站在雪地里等他的人,都没有。
李治有皇后。
可皇后在宫里,病着。
有宠妃。
可宠妃们等的,是圣眷,不是他这个人。
有满朝文武。可满朝文武,朝他下拜的时候,拜的是龙椅,不是李治。
杜荷忽然觉得心里发酸。
李治有天下。
有三省六部,有十万兵马,有满朝文武。
可这一刻,站在太极殿外的,只有他一个人。
和远远的,一盏提灯。
可李治不觉得冷似的。
他忽然伸出右手,接了一片雪。
那雪落在他掌心,一瞬,就化了。
他看了一眼掌心,然后,转身,回了殿里。
杜荷没有惊动他。
他转过身,轻轻地,往宫外走。
雪落在他肩上,一层,又一层。
宫门外,城阳的马车,停在雪地里。
车前的灯笼,亮着。
暖黄的光,在雪里,晕开一小片。
这光,杜荷看了十几年。
每一年的雪夜,它都在。
杜荷上了车。
城阳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炉。
暖手炉是铜的,热乎乎的。
城阳说,出门的时候,她就温上了。
知道他从宫里出来,一定是冷的。
“陛下怎么样?”她问。
“一个人,在看雪。”杜荷说。
城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年除夕,我们早点来。”
杜荷说:“好。明年,后年,年年。”
城阳笑了:“你如今不当顾命了,倒是有的是时间。”
“时间这东西。”杜荷说,“给对的人,怎么都不算多。”
杜荷看着她。
“陪他看一会儿。”城阳说,“就一会儿。”
杜荷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暖的。
马车动起来。
杜荷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在雪里,只露出一线轮廓。
那轮廓里,站着一个年轻的皇帝。
和一场,下不完的雪。
马蹄声,在雪夜里,哒哒地响。
两旁的坊墙,一堵一堵地退过去。
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从某个坊里传出来。
很快,又被雪盖住了。
他知道,过了年,他就要把最后几样东西,交出去了。
最后几样东西,是什么,他还没想全。
可他知道,交出去之后,他这个人,就真正地,只属于那棵槐树了。
不。
还属于树下的那个人,和屋里那个等他守岁的孩子。
正月初十,杜荷把最后一份文书,签押完毕。
正月初十。这个日子,是他自己挑的。他说,正月里,万象更新。辞旧的人,也该赶在新春里,把旧事结清。
签押之前,他把那件旧官袍,又拿出来,整了整。官袍洗得发白,可每一道褶子,都是平的。
这份文书,是顾命大臣任内,最后一件公事。河间雪灾的赈济核销。他核了三遍,在末尾签了名,盖了章。
河间的雪灾,是正月里最大的事。赈济的粮食,已经发下去了。灾民的名单,一户一户,都核过了。这一核,核出几处对不上的。杜荷让人重新查。查了两天,把账平了。
他说,最后一笔账,不能糊。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这枝笔,跟了他七年。从贞观二十三年,先帝在遗诏里写下他名字的那天起,一直用到现在。笔杆上,已经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他握笔的位置。
他把笔,放进了笔架。
笔架是竹的。上头,并排放着三枝笔。一枝,是先帝赏的。一枝,是他平常用的。还有一枝,是新的,从来没用过。
他把常用的那枝,跟先帝赏的那枝,并排放在一起。那枝新的,还留在原处。
公主府的门房,后来看见这场景,说,驸马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当天下午,狄仁杰来了。段尚也来了。
两个人是前后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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