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明年还来
它后面，站着一个已经动了很久的念头。
这念头，杜荷不知道它动了多久。
也许从武昭仪第一次替陛下理折子那天起，就动了。
也许更早。
早到感业寺外，她扫地的那个秋天。
杜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臣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好皇后。”
他说，“但臣知道，她能做好一个权力使用者。”
李治看着他。
“权力使用者？”
“是。”
杜荷说，“这宫里，比她会用权力的人，不多。她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沉默。她理折子，理关系，理人心，样样都是好手。”
“那，不好吗？”李治问。
“陛下。”
杜荷说，“权力用得好，是福。用得不好，是祸。她好还是不好，不在她的本事。在陛下。陛下管得住她，她就是一把好刀。陛下管不住她……”
他没说下去。
“朕管不住她，会怎么样？”李治问。
暖阁外，风大了起来。
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啪啪地响。
“臣不知道。”杜荷说，“臣只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李治看着他，说：“杜师，你今日的话，朕听明白了。可朕想再问你一句。若朕执意要立她，你会拦吗？”
杜荷沉默了很久。
“臣不会拦。”他说，“臣会看着。看着她把陛下，带到哪里去。也看着她，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李治不说话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天阴着。
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
“杜师。”
他说，“这宫里，人人都想离朕近一点。可朕心里清楚，离朕最近的，未必是最亲的。最亲的，未必在宫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杜荷。
“比如你。你离得最远。可你比谁都近。”
“杜师。”过了很久，他说，“你今日交的，是一方印。可朕觉得，你交出去的，不止这些。”
“臣交出去的，都是该交的。”杜荷说，“留下的，才是要紧的。”
“留下了什么？”
“东宫的课。”杜荷说，“槐树下的茶。还有臣这个人。陛下要找，随时找得到。”
李治说：“好。那朕就把这三样，记在心里。东宫的课，槐树下的茶，还有你这个人。”
他伸出手，跟杜荷的手，握了一下。
“杜师。”他说，“保重。”
李治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也有不舍。
这七年，杜荷见过李治很多次笑。
可这一次，跟哪一次都不一样。
这一次的笑里，有一个皇帝，放一个臣子走时，全部的体面。
“后日就是除夕。”他说，“过了年，你就自由了。”
说这话时，李治的声音轻快了些。
像是一桩心事，终于落了地。
“臣的自由。”杜荷说，“从来不在官位上。”
李治点点头。
他亲自把杜荷送到暖阁门口。
这是七年里，第一次。
“杜师。”他说，“新年，万事。”
“陛下。”杜荷说，“新年，万安。”
说完，杜荷转身，走进了风里。
李治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风卷着雪粒，打在门框上，啪啪地响。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永徽六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这是杜荷辞去顾命后的第一个除夕。
天亮的时候，雪还没停。
杜荷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满城的炊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
他算了算，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十四个年头了。
宫里的年宴，按新章程置办，比往年简了三成。
宫灯挂了一半。
可到底是过年，宫里宫外，还是一派喜气。
小宦官们换了新衣裳，在廊下跑来跑去。
御膳房的灶上，炖着年菜，香气飘出去老远。
杜荷进宫的时辰，比往年早了半个时辰。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也许是这些年，习惯了过年的时候，先去看看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城阳没有跟他一起。
她说，除夕，她要在家里，陪女儿守岁。
她给杜荷备了一盒蜜饯，让他带给李治。
杜荷是午后进宫的。
他给李治送了一副新写的对联。
对联是城阳拟的词，杜荷写的字。
这联，是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晚上拟的。
城阳说，辞旧岁，纳新福，平平安安，就是好年。
杜荷说，再加一句暗话吧。
于是上联里藏了个“雪”，下联里藏了个“春”。
李治看了三遍，忽然说：“杜师，这雪和春，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陛下明察。”
杜荷说，“雪是旧年的。春是新年的。旧年再冷，也挡不住春。”
“雪落千门辞旧岁，春回万户纳新福。”
李治念了一遍，说，“好。就是字，还是杜师那笔字。”
“臣的字，陛下就将就看。”杜荷说。
李治说：“将就？杜师，你这笔字，先帝都说好。先帝说，杜家的字，有骨头。”
杜荷笑了：“臣的字，哪有骨头。臣的字，只有算盘珠子。”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
李治留他用了晚膳。
晚膳用到一半，有宫人来报，说皇后身子不适，不来年宴了。
李治点点头，没说话。
这顿晚膳，是两个人的。
李治让人摆了一张小几，就在暖阁里。
菜不丰盛，四菜一汤，都是家常的。
李治说，年宴是给满朝的人吃的。
这顿，是给杜师的。
杜荷说：“那臣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边吃边说。
说的都是些家常。
李治说宫里的新厨子手艺不行。
杜荷说公主府的厨子，最近学会了做蜜汁酥。
李治说，改日让朕尝尝。
杜荷说，那陛下得赏他几匹绢。
杜荷注意到，李治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吃。
他没有问皇后的事。
他知道，这半年，皇后跟陛下之间，隔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有些话，不该在除夕问。
有些伤，不该在年关里揭。
用过晚膳，杜荷出宫。
李治说，送送你。
杜荷说，陛下留步。
李治说，那朕就送到暖阁门口。
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又说了几句闲话。
说的什么，杜荷后来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李治最后说了一句：杜师，明年，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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