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城阳的心事
廊下的话,城阳只说了半句。
那半句是:退,我随你。
可“退出”这两个字,我不喜欢。
杜荷当时站在廊下,等她说下去。
可城阳只说了半句,就停住了。
她说,剩下的,夜里再说。
剩下的半句,她留到了夜里。
这一天,城阳做了很多事。
上午,她去看了女儿写字。
女儿写的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写完了,女儿问:“娘,爹爹不做官了,还会有人来找他吗?”
城阳说:“会。找你爹的人,会更多。”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当官,反而看得更清。”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写字了。
下午,城阳坐在槐树下,一个人,坐了很久。
树上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
杜荷知道,她在想事。可他没有问。
夫妻之间,有些话,要等到对的时候,才能说。
夜深了。
雪停了。
月亮从云后头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青白。
杜荷和城阳没有睡。
两个人裹着厚衣裳,在书房里坐着。
炭火烧得旺。
城阳给杜荷续茶,续到第三杯,才开口。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
一盏在案上,一盏在窗边。
窗边那盏,是城阳去年添的。
她说,两盏灯,影子就不孤单了。
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在月光里,投下一片疏疏的影子。
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张淡墨的画。
“白天在廊下,我说,‘退出’这两个字,我不喜欢。”城阳说,“你没问我为什么。”
“我在等你说。”杜荷说。
“你不应该想‘退出’。”城阳说,“因为你从来没有在里面。”
杜荷看着她。
“你一直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
城阳说,“可你的根,从来不在那座城里。”
她顿了顿。
“那座城里的人,争的是位子。你不争位子。你在那座城里做的事,都是站在外头做的。你教陛下,是在外头教。你建制度,是在外头建。你从来没有把自己,种进那座城里。所以,没有‘退出’这回事。你只是,回了一趟家。”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杜荷心里。
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回了一趟家。
他说不出这话哪里好。
可他知道,这十年,他所有的奔忙,所有的进退,在这一句话面前,都轻了。
杜荷听着,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十年,城阳跟着他,从人人看衰的驸马,走到权倾朝野的顾命。
外人看见的,是他的官越做越大。
只有他知道,官每大一分,城阳的担忧,就多一分。
可她从来不说。
她只在每个深夜,把一碗槐花蜜水,放在他案头。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城阳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跟十年前的那个,不一样。
十年前,他在雪地里,冷得发抖。
城阳抱住他的时候,他只想活命。
如今,他抱住城阳,是怕把她弄丢了。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把你的来路和去路都看清楚的人,太难了。
她身上,有槐花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是他喝了十几年的槐花蜜水的味道。
是每年四月,城阳亲手收的槐花,晒干,封进蜜里的味道。
尽管现在是冬天,槐树上没有花。
可这味道,一直都在。
“其实,我也有我的私心。”
城阳靠在他胸口,说,“你在朝堂上,我每天醒来,先想的是,今天会不会有人弹劾你。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你退了,我就能……”
“能什么?”
“能每天早上,先想你。”城阳说。
“城阳。”杜荷说,“你跟着我,委屈吗?”
“委屈?”城阳笑了,“我是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可先帝把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个刚从大理寺狱里放出来的罪臣。满长安的人,都说我嫁亏了。”
她顿了一下,说:“可我第一天见到你,就知道,你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你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我在父皇的眼睛里,见过。”
“现在呢?”
“现在,满长安的人,都说你有福气。”
城阳说,“可他们不知道,福气是两个人的。你种树,我浇水。树长大了,荫凉是我们两个人的。”
“说得好。”杜荷说,“那往后,浇水的事,还归你。我负责在树底下,晒太阳。”
城阳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想得美。树底下的位子,是我和孩子的。你,坐树杈上。”
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夜,两个人说了很多话。
说贞观十七年的腊八。
杜荷说,那天他站在长安城的雪地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城阳说,那天她在公主府里,听人说,她的驸马在太和殿上,抱住了先帝的腿。
杜荷说,那天夜里,他出了太和殿,两条腿软得站不住。
城阳说,她听说之后,让人把公主府的炭火烧到了最旺。
她说,她的驸马,回来得是冷的。
得把屋子烧热。
说大理寺狱。
说那棵槐树。
说孩子。
说高阳在洛阳的信。
说先帝。说李治。
说到大理寺狱,城阳说,她那几个月,每天让人去打听狱里的消息。
打听到的,都是“驸马能吃能睡”。
她不信。后来才知道,那是杜荷托狱卒传的假话,就为了让她安心。
说到那棵槐树,城阳说,这是她的陪嫁。
当年栽下去的时候,才碗口粗。
如今,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了。
她小时候,母后宫里也有一棵槐树。
母后说,槐树命长,能陪人一辈子。
后来母后走了,那棵树也被砍了。
她就再也没见过槐树开花。
直到她嫁进公主府,看见这棵。
说到孩子,城阳说,女儿前几日问她,爹爹为什么不当官了。
城阳说,因为爹爹要回家了。
女儿想了想,说,那太好了。
说到高阳,城阳把洛阳的信,又拿出来念了一遍。
念到“泡出来的水,是甜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说到先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说到李治,杜荷说,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
城阳说,她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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